文/彭莉惠
新竹關西客家人,現任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客家委員會委員,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
選戰進入最後階段,各縣市長候選人紛紛提出客家政見。政見很多,選民卻不一定知道該怎麼看。我想從長年觀察都會客家的經驗,以及近來提出的「設計客家」觀點出發,提供五個檢視客家政見的問題。我們不只要問候選人準備為客家做多少事,更應該問:這些政策能不能讓客家走進日常生活、走出同溫層,並成為年輕世代願意選擇的文化認同?
先從我自己說起,我在新竹關西長大,小時候,阿公阿婆跟我講客家話,鄰居講客家話,跟著大人去市場,耳朵裡聽到的也都是客家話,後來到臺北念書,客家突然離我好遠:街上聽不到客家話,我不會主動說自己是客家人,也不知道身邊誰是客家人。很多年後我才明白,客家並沒有離開臺北,只是我看不見它。依客家委員會110年度全國客家人口暨語言基礎資料調查,客家人口最多的是桃園市90.5萬人,新北市67.2萬人居次,臺北市也有45.4萬人。北北桃加總超過203萬,約占全國客家人的四成三。雖然這些人口並非全都居住在高度都市化地區,但已足以說明,都會客家是今天客家政策不能忽略的重要課題。
這些年,中央與地方都投入了不少心力,捷運的客語廣播、各地的客家館舍與節慶,都是重要的成果。不過,部分客家政策仍延續傳統客庄的思路:劃定重點發展區、蓋館舍、辦節慶。這些做法在客庄有其意義,到了城市,卻未必能直接回應都會客家人的生活需求。
都會客家,是另一種客家
都會客家和客庄客家有四個根本的不同。
第一,客家從「地方」變成了「網絡」。在客庄,客家是你待著的地方:伯公、寺廟、市場與宗祠都在那裡,就算不開口,走進去就是客家。在都會,客家是你認識的人:親戚、同鄉、社團與LINE群組。地方不會消失,但網絡要靠人一次次去連結,過去這條連結就是客家話。一位鄉親告訴我,早年他在臺北車站用客語和同鄉攀談,對方一聽是自己人,就帶他到隊伍前頭買票。如今,會說客語的人少了,同鄉會與社團裡多半是長輩,年輕一代較少走進這張網。網絡沒有斷,但正在老去。
第二,客家人的生活被切成了很多段。在客庄,住家、市場、廟埕與學校都在同一個地方,一天的生活在一個社區裡完成,客家自然就在身邊。在都會,人住在一區、上班在另一區、週末又去第三個地方,一天的生活被切成好幾段,而且有很大一部分發生在手機螢幕裡。客家若只待在館舍與活動裡,等人走進來,就很難接上這些被切開的生活。一位青年就對我說,捷運雖然有客語廣播,但他的日常生活裡,還是沒有太多客家。都會客家不能等人來,必須跟著人走。
第三,客家成了一個被藏起來的身分。客家人和其他族群長得一樣,不開口說客家話,別人就認不出來。在城市裡,客家話愈來愈少被說出口,客家也就愈來愈看不見。但隱形不只是因為看不出來,也可能因為不想被看見。當客家被貼上「小氣」、「窮酸」的標籤,在一個年輕人崇尚自信與強大的時代,對有些年輕人來說,說自己是客家人,反而像是承認弱勢。我就聽過有孩子因為被同學笑「小氣鬼」,從此不敢再講客家話。客家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藏起來了。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客家從「繼承」變成了「選擇」。在客庄,客家是生下來就有的;在城市,客家是一個需要理由才會被選擇的身分。這也是為什麼我常聽年輕人說:「我爸爸是客家人,但我不是客家人。」所以都會客家的根本問題,不是「怎麼把客家保存下來」,而是「怎麼讓人有理由選擇客家」。
從未來看現在:兩個2046
未來學有個概念叫「預設的未來」:如果一切照舊,我們可能抵達的未來。依客委會相關調查,能流利說客語的比例,從2016年的46.8%下降至2021年的38.3%。如果語言使用環境持續弱化,二十年後的2046年,都會客家可能逐漸走向一種「博物館客家」:客家只在文化園區的展櫃裡、在一年一度的祭典上,日常生活中愈來愈難遇到。
但預設的未來,從來不是唯一的未來。我們也可以想像另一個2046年的「生活客家」:通勤時聽得到客語廣播,KTV點得到客語歌,AI助理聽得懂客語,孩子在社區據點和鄰居阿婆學客家話,客家是城市裡一種有自信、有魅力的生活風格。
這次選出的縣市長,任期內的每一項客家政策,都在影響我們會走向哪一個2046。
設計客家:從青年一天的生活重新出發
「設計客家」的思考起點,不是政府想提供什麼,而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什麼。它不只是文化內容的重新包裝,更是從使用者的生活經驗出發,重新設計客語與客家文化的接觸場景、使用機會與參與方式。
我們不妨跟著一位在都會長大的客家青年,過完他的一天。早上,他搭捷運上班,車廂裡響起幾秒鐘的客語報站,他沒有特別注意。到了公司,會不會說客語,對他的工作沒有任何差別。中午,他一邊吃飯一邊滑短影音,剛好滑到一支拿「客家人很小氣」開玩笑的影片。下班後,他和朋友去KTV,點歌系統裡找不到幾首客語流行歌。晚上,他追劇、打遊戲,推薦清單裡幾乎沒有客家。週末,他陪家人逛賣場,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在年貨區看到客家粄。
這一整天,他遇到客家兩次:一次是幾秒鐘的報站,一次是一個貶低客家的玩笑。這個假設性的生活場景,反映了部分都會客家青年可能面臨的處境:客家不是不存在,而是出現的時候,往往一閃而過,甚至以被嘲笑的樣子出現。
我透過大量訪談客家青年時歸納出四個斷點:遇不到、被推開、沒有回報與不想靠近。這位青年的一天,幾乎每一個斷點都碰上了:報站一閃而過,KTV裡找不到客語歌,是遇不到;短影音裡的玩笑,是被推開;在職場上會不會說客語都一樣,是沒有回報;而客家只在年貨區以傳統的樣子出現,和他的生活風格距離遙遠,自然不想靠近。這或許不是年輕人不要客家,而是客家還沒有真正進入他的生活。設計客家要做的,就是把客家放回青年每天經過的地方,而且以他們會喜歡、會驕傲的樣子出現。
用設計客家檢驗都會客家政見的五個問題
從「設計客家」的角度來看,都會客家政策不能只是把傳統客庄的活動與館舍搬進城市,而應該重新思考文化如何進入公共空間、如何透過數位科技連結分散的族群、如何創造客語的使用價值,以及如何讓青年從被動的文化傳承者,轉變為共同設計者。因此,我認為未來的都會客家政策,至少應該接受五個問題的檢視。這五個問題,不只是選舉政見的評估標準,也可以成為地方政府未來四年推動客家政策的參考架構。
一、公共生活設計:客家出現在哪裡?
政見裡的客家,是出現在居民每天的通勤、休閒與生活動線上,還是主要集中在館舍、園區與活動裡?與其只辦一場萬人活動,不如在日常裡放進一百個小小的接觸點,讓客語像鹽一樣,融進捷運廣播、KTV點歌系統、串流歌單與短影音,跟著人走。當然,這些場景涉及不同的公私部門,地方政府不可能單獨完成,但可以透過合作、鼓勵與資源整合,創造更多使用客語的機會。
二、社群網絡設計:散居的客家人,找得到彼此嗎?
都會客家不必硬造一個客庄,而是要把散在各區的客家人重新連成網絡,而且是一張年輕人也在裡面的網。這張網需要兩種節點:一種在線上,用數位平台讓有共同生活圈、工作或學習需求的客家人,能自願建立連結,也可以運用AI降低客語學習與交流的門檻;另一種在線下,在社區活動中心、圖書館這些離家不遠的地方,有固定的客家角落與聚會,讓網路上認識的人,週末真的能見到面。政見裡的平台與據點,能不能真正被使用,讓散居的客家人線上找得到、線下聚得起來?
三、語言使用設計:願意開口的人,會被鼓勵嗎?開口之後,用得上嗎?
在一個需要被「選擇」的城市客家裡,每一次開口都值得被鼓勵,說錯也沒關係。但光有鼓勵還不夠,年輕人會問:學了客語,在城市裡要用在哪裡?政見除了推廣客語,是否也在創造願意開口、而且開口之後有地方用的環境?語言傳承不能只看開了多少課、辦了多少場活動,更要看學習者離開教室之後,還有沒有機會使用客語。
四、青年參與設計:青年是被服務的對象,還是共同設計者?
好的政策,是讓使用的人一起參與設計。都會客家的接觸點該長什麼樣子,最懂的是在城市長大的年輕人。政見除了為青年辦活動,是否也邀請青年一起設計?從客語音樂、數位內容、社群活動到公共空間,青年能不能參與決策、提出創意,甚至取得資源,把自己的想法做出來?
青年不應只是等待被傳承的下一代,更應該是共同設計客家未來的這一代。
五、永續制度設計:四年後,留下的是什麼?
每一項政策都要問:它留下的是一場活動,還是一個會持續運作的場景?換來的是一時的掌聲,還是下一代願意繼續選擇客家的理由?
一項政策是否成功,不應只看當年度有多少參與人次、多少媒體曝光,也應該看它能否建立持續使用的機制、穩定的社群連結,以及下一任政府仍願意延續的公共價值。真正的設計客家,不只是設計一場精彩的活動,而是設計一個讓客家能夠持續發生的環境。
讓客家成為值得選擇的身分
曾有一位老師對我說,客語在臺灣就像雜草,快被踩死了。我想說的是,雜草其實很難真正被消滅,只要沒有人放棄它,它就有機會繼續長。北北桃超過203萬的客家人口,是我們思考都會客家未來的重要基礎。但人口數字不會自動轉化為語言活力,更不會自動帶來文化認同。
在城市裡,客家不會自動被繼承,只會被選擇。而「設計客家」,就是讓這個選擇變得更自然、更有吸引力,也更值得驕傲。
不論最後誰當選,我都希望新的縣市長們,能從公共生活、社群網絡、語言使用、青年參與與永續制度這五個面向,重新思考都會客家的未來。我也希望有一天,在都會長大的孩子,能像小時候的我一樣,走在街上、走進市場,都聽得到客家話,並且自在地告訴別人:「我是客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