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一張相片,能照見一個時代;一句話,同樣能聽出那個時代的悲歡離合。
因為採訪需要,我常聽打客語逐字稿、翻譯成文,日積月累下來,辨別腔調成了最直接的聽力訓練,也慢慢聽懂許多被時代刷洗過的詞彙。
生於1927年(昭和2年)的李增昌先生,是我在2010年採訪的素人攝影師,至今仍常互通訊息。二戰末期的1943年(昭和18年),他被日本海軍招募,與8千多名「臺灣少年工」前往神奈川縣的「高座海軍工廠」,負責製造與維修軍機。這段經歷讓他對各類機電駕輕就熟,加上對攝影的愛好,修復過上千台相機。


2024年7月,從事新聞攝影工作超過40年的黃子明學長,託我聯絡,想邀請老先生入鏡,為「戰爭世代」計畫進行拍攝。我建議讓老先生用最熟悉的客語回答,由我適時翻譯。
兩代攝影師相談甚歡,很多故事我瞭若指掌,但是老先生提起二戰末期日本海軍最強的「紫電改戰鬥機」時,我一時意會不過來,連問三次,直到他拿出圖片指給我看,才恍然大悟。
因為我受的訓練是將「紫色」翻成「吊菜色」(茄子色),突然聽到「紫電改」的客語文讀,腦袋一片斷裂。跑田野久了,我發現「逐字對譯」僅止於字面上的意思,與真正的翻譯還有一段距離。
更早之前的2022年,我來到桃園觀音的保生村,附近就是千年藻礁,採訪客家八音「龍鳳頭」系統的藝師謝旺龍老先生(1934年生)。他用客語提到「降服」(降伏)時,我當下聽成「光復」,反覆確認錄音後,才發現這兩個詞的日語發音都是「こうふく」,對成長於日語語境的那一代人來說,是很直覺的表達方式。
還有一次簡單的見面,同樣考驗我的聽力。
去年初,我搭火車到鳳林,探望107歲的徐榕福老先生。他是我遇過最年長的長輩,祖居地在頭份,也是第一位移民東部的河背徐屋人。
徐老先生的外公,是知名文學家林海音的祖父林台(曾任頭份區長、前清秀才)。那天我提早抵達,在素有「小頭份」之稱的鳳林車站閒晃,街道兩旁正逢早市,客家與原住民鄉親穿梭其間,氣氛融洽。
與老先生的小女兒徐秀珍老師會合後,她帶我沿路走進一排保留得極為完整的宿舍群。老先生早已端正地坐在半戶外的椅子上,皮膚黝黑緊緻,一點也不像百歲人瑞,在暖陽裡安靜等待。
出發前,我一直掛記老先生能否聽懂我的客語?畢竟我是後天才學的「新手」,他說的畢竟是沉澱了一世紀的語言!秀珍老師提醒:「父親聽力已退化,用筆談最為妥當。」於是我們把問題寫在「日曆紙」上,逐一提問。
老先生娓娓道來兒時回憶:「我從河背(以前要撐船渡過中港溪)要去頭份公學校,如果沒打算回家,放學就直接去外公吃晚餐、睡覺。有一次颱風下大雨、橋斷了,也是去外公家避難。」
他時不時冒出文言詞彙,外公不說「姐公」,而是依字面說成「外公」。我寫下:「對外公、外婆的印象如何呢?」
「母親常說外婆很厲害,大家都很怕她,但她對我特別疼愛,我反而比較怕外公,晚上睡覺絕不能吵到他……兩個舅舅(林煥文、林炳文)去了大陸沒有回來,所以我沒見過,只剩一個阿祥舅(林祥文)留在頭份。」
此時,老先生若有所思,說起一段奇異的往事:「小舅(林炳文)在大陸被日本人殺害,有一晚外公睡前去關門,從窗戶看出去,竟看見他站在那裡,心中覺得奇怪,這時又聽到外婆喊:『愛睡目哩,還出去做麼介?』再仔細一看,人影突然消失……第二天,電報打來說小舅過世了。」





接著,他回憶起1935年(昭和10年)的「關刀山大地震」,那年他才14歲,在南庄庄役場(鄉公所)工作,餘震頻繁,躲在永昌宮的廟坪不敢入睡。談到為何決定移民東部,他說因為農會需要人才。
「我讀過私塾,會寫字、會記帳,比現在任何一個大學生還要厲害!」說完便哈哈大笑,彷彿被重用的往事又歷歷在目。
秀珍老師補充,她平時喜歡看《聯合報》副刊,有一回讀到林海音寫父親林煥文的文章,照片裡林煥文的輪廓,竟與自己的父親(徐老先生)極為神似。她找來《城南舊事》細細翻閱,沒想到家族與這位文學大師有如此深厚的淵源。
臨走前,老先生親手遞上紅包,我又驚喜又感動,只收下紅包袋,因為這些故事,已是最難忘的禮物。老先生今年7月安詳過世,那一次的傾聽,成了我們最後的告別。
走在記錄的路上,我常有「知音難尋」的感慨,一方面,記憶力極佳、歷經大時代洗禮的長輩們,正一個個離去;另一方面,也感受到受訪者的真心託付。
翻譯,翻的是生命經驗的重逢,帶著一種「你懂我」的理解,才能讓過去的臺灣歷史,被現在的人好好讀懂,把散落在風沙裡的各種斷裂,重新連結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