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山林間流傳著許多鄉野奇談,並非怪力亂神,而是人們在自然崇拜與信仰之下,與萬物尋求和平共存。最近我恰巧收集到發生在同一場域的兩個故事,分別是漢人與賽夏族視角。

不久前看到報導,今年4月上映的台日合作電影《咒死你》,曾在永和山水庫永和村三元宮取景。膽小如我,用不著靠恐怖片練膽,但這座三元宮,不就是我7月才拜訪過嗎?

那時,為了尋找三灣的老地名,我到永和山,想找到原名「暗坑」的「明坑」,究竟正確的位置在哪裡?這附近有間已廢校的永和國小,水庫興建前的地理脈絡,在地人最清楚。

徐彩雲/當城市轉身之後

徐彩雲/當城市轉身之後

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

徐彩雲/客家八音ㄧ次次巧妙「加花」 長出新的花蕊

徐彩雲/客家八音ㄧ次次巧妙「加花」 長出新的花蕊

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

永和山水庫旁的三元宮,主祀三官大帝。徐彩雲攝
永和山水庫旁的三元宮,主祀三官大帝。徐彩雲攝
廟方負責人吳金萬先生,說明「石馬店」以及附近老地名由來。徐彩雲攝
廟方負責人吳金萬先生,說明「石馬店」以及附近老地名由來。徐彩雲攝

拜訪這天,天氣極好,視野開闊。約我在此見面的是,住在頭份的攝影大師林桔春先生。幾年前他拍下因為大旱、水庫見底時,沉在水底的永安橋,相隔40年重見天日;今年3月水位再度下降,又拍到宛如石柱與洞穴的岩壁奇景,兩次事蹟都上了新聞,名噪一時。

他帶我認識廟方負責人吳金萬先生,吳先生說明三元宮所在的老地名「石馬店」的由來,也提到「浮橋」的客語發音。

三元宮主祀三官大帝,即堯(天官)、舜(地官)、禹(水官)。廟宇右側有一座與林爽文事件相關的義塚,立有光緒3年(1877)的石碑,歷經昭和8年(1933)與民國72年(1983)兩次重修。

吳先生指著廟宇簡史問:「有看到重點在哪裡嗎?」接著用客語唸道:「石馬店人盡誠心,戲鼓一響就烏陰,朋友親戚來看戲,蓑衣笠嫲愛隨身。」原來,過去只要「七月初四做戲」這一天,總會巧合地下起雨來。

桃竹苗15大庄輪值的義民祭在農曆七月二十舉行,但這裡有特定的日期。

吳先生解說三元宮與褒忠祠的簡史,「七月初四做戲必下雨」的傳說最為特別。徐彩雲攝
吳先生解說三元宮與褒忠祠的簡史,「七月初四做戲必下雨」的傳說最為特別。徐彩雲攝
三元宮右側的義塚,面向視野廣闊的群山。徐彩雲攝
三元宮右側的義塚,面向視野廣闊的群山。徐彩雲攝
隔著玻璃罩,仍可辨認義塚石碑上的「光緒」刻字。徐彩雲攝
隔著玻璃罩,仍可辨認義塚石碑上的「光緒」刻字。徐彩雲攝

從漢人視角來看,這座義塚帶著傳奇色彩,民國72年重修時發現三顆頭顱,廟方記載是林爽文事件中的義民。但我忍不住想,這裡會不會也留下了別的故事?像是1895年乙未戰役與日軍衝突的犧牲者,或是漢人與原住民爭鬥的痕跡。

那賽夏族人怎麼看待同一片山林呢?

20多年前,賽夏族人武茂經常在深夜十點多開著車,去醫院接下班的妻子。一次行經三元宮,在電線桿昏黃的燈光下,他瞥見一個全身泛著羽毛光亮的黑色身影,再仔細一看,竟是一個無頭鬼!

他還注意到,身子微微前傾的姿態,像是有話想說,又說不出口。曾燒過金元寶給無頭鬼的武茂緩緩開口:「前輩,我知道您的要求,等我存夠了錢,一定燒給您。」後來詢問一位通靈的朋友,回應是:「你遇到的可是將軍級的靈啊!既然開口答應,就不能失信。」

手頭寬裕後,他親手折了一萬個金元寶,因為龐大的冥財容易被搶奪,他採集刺藤、嗆鼻的艾草等七種植物,編成圍籬圍在四周,為全身羽毛發亮的將軍設下「結界」。

早在國小三年級,武茂就在山裡聽過無頭鬼的哭嚎。「那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的,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也曾在陰暗的山洞裡,撞見無頭骨骸,並默禱:「我無意冒犯,若有機會,一定幫你們超渡。」

帶著這個承諾,武茂邀集友人走進三元宮點香稟報,請觀音大士作主,一一燒化。相信自然萬物與靈界相通的他,習慣從天象、雲彩與風雨的方向找答案。

幾天後,他駕駛公車在頭份溫醫院路口等紅燈,抬頭看見11點鐘方向的雲朵,鑲著紫色如彩虹般的光暈,直覺是天神的注視,便祈求查看,前幾天燒的金元寶是否收到了?

隔日天色陰沉,突如其來下起狂風暴雨,回程經過竹南火車站,剛上車的客家阿婆抱怨雨怎麼來得又快又急?武茂心想,是不是這筆冥財引起天界騷動,才降下雷雨平息紛爭?

因為沒有頭,就沒有嘴巴,說不出自己是誰。那些失去頭顱的人,承載著最深沉的苦難,很多歷史不該被遺忘,只有誠心與善意,才能讓失聲的靈魂找到回家的路。

賽夏族人武茂,現為南庄鄉公所族語推廣人員。徐彩雲攝
賽夏族人武茂,現為南庄鄉公所族語推廣人員。徐彩雲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