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秀琴

曾任出版社總編輯,現為作家暨譯者,著有《風物季語》、《料裡風土》與《料理臺灣》等書籍。現居離台北城約一個小時的小鎮,持續文字工作。

以語言的角度來回答恁乾脆利落:「客家人不會說酸菜,他會說鹹菜……」此類諧仿彤溫岑姐妹花,這對最讓人解憂的客家二重唱經典開場詩,說了表層未達內裡,雖然可以加上河洛人也這麼說來讚聲,也只能說明直到台灣人進入華語時代之前總按講,是牛肉麵不可不加酸菜的台灣小吃用語。

10月14日在聯合大學舉辦的「覆菜飄香:客家產業風土經濟學」座談會中,在即將結束的應答交流中,一個瞬間,三義蒸烹派大廚張玉秋福至心靈,以清晰的言語說出:「鹹菜是一層大菜一層鹽堆疊起來的,酸菜是用水泡出來的。」這般振聾發聵,讓一群好似知道原理卻難以準確說出口的學者、飲食探究者和客家文化推廣群體,有了簡單扼要的質樸言說。

難以說清楚講明白的文化資產,在張維安教授以這次座談會應運而生的論述;發表了〈覆菜飄香:客家產業的風土經濟學——發酵實作、風土形成與客家地方品牌的公共性〉提到,以麥可・波蘭尼(Michael Polanyi ,1891–1976)的「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理論來理解闡述。

傳統市場裡的鹹菜。蕭秀琴攝
傳統市場裡的鹹菜。蕭秀琴攝

波蘭尼是匈牙利裔英國物理化學家、哲學家,曾任教於曼徹斯特大學;他對科學知識、個人判斷與人類認識能力的研究,奠定了默會知識理論的基礎。1966年出版的《默會向度》(The Tacit Dimension)中有一句經典名言:「我們所知道的,比我們所能說出的更多。」(We can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

這句話的意思可歸納出,某些高度依賴身體經驗、現場情境與人際互動的知識,仍然難以完整地透過資料表達或傳遞,上述概念在客家人的生活文化中的例子多不勝數,為什麼茶師有自己的浪青手法,用身體感知判斷茶青的發酵程度,就算願意大方的傳授,能出師的徒弟有一兩位,就能謝天終於後繼有人。

座談會中我做了一張用客語描述從大菜到滷鹹菜會用到的動詞,提到「斬大菜」(zamˊ tai+ coiˇ,海陸腔)用刀嫲(doˋ ma,海陸腔),雖然是客庄小孩儲存在腦海裡的詞彙,但並不真的理解那是什麼意思,我也是直到去年爸爸說要去斬大菜,我請他示範給我看,才知道刀嫲長什麼樣子,原來砍的動作得彎腰屈膝使力,甚至用腳協作;然而在會場上有經驗的農會員工、農人或主婦,甚至有幫助農事的學生,都能說上一兩句經驗之談,歡樂至極。

大菜(芥菜)田。蕭秀琴攝
大菜(芥菜)田。蕭秀琴攝

製作鹹菜的默會知識中最明顯的例子是,嫻熟的主婦會知道大菜入缸之際,從食材到器具,包括壓制的石頭都要是乾淨乾燥的不能濕濕的有水分,大菜出水,會逐漸增加到能淹過石頭,一滴水都不需要加;若過程中有什麼差錯,明顯的特徵是缸裡的石頭邊會「生菇」(白色的霉菌),做得不好顏色不美,有一次我妹妹看著砧板上出缸的水鹹菜說,「色鈍鈍(tun+ tun+,海陸腔)」意味者看起來就不好吃。對了,有一些說海陸腔的客家人說鹹菜時是指覆菜,鹹菜要多加個水字說水鹹菜,是指飽含水分的鹹菜而非泡在水裡的鹹菜。

能夠形容一件事物的形容詞和詞語表述的字彙語料愈多,就能傳達得更廣且深刻,愈多的默會知識就表示愈精細的手藝與細節,繁複的美華麗上場,用精緻料理的說法就是複雜的味緒(滋味)。

滷鹹菜要用石頭壓。蕭秀琴攝
滷鹹菜要用石頭壓。蕭秀琴攝
鹹菜出缸。蕭秀琴攝
鹹菜出缸。蕭秀琴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