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國鑫
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
童謠,就是童年的聲音
我的童年,有一部分是用童謠串起來的。很多童謠沒有作者,也沒有人教我們,卻自然地從大人嘴裡流進孩子的生活,也有我們小孩子自己發明的。
多年以後回頭想,那些看似胡鬧、甚至有些「毒舌」的童謠,就是我們童年的聲音。偶爾想起一句,當年的畫面也會跟著浮現。
松林伯,擘開析
小時候住在鄉公所對面。鄉公所裡有一位工友,我們都叫他「松林伯」。星期日不上班,他卻常常要值班。
鄉公所後面有一座小花園,裡面有水池,水池上方搭著葡萄棚。小孩子最喜歡跑去摘葡萄,哪管葡萄還青青的,摘了就吃。
問題是,松林伯會來趕我們。我們當然不甘願,吃不到葡萄,就用童謠「酸」他幾句:
松林伯,松林伯,
屎物擘到兩三析,
醃缸裝,石頭磧,
煮清湯,請人客,
大家食到嘴擘擘。
現在看來,這首童謠其實相當「毒舌」。但對當時的我們而言,罵完、笑完,心裡也就平衡了。


阿兵哥,錢多多
那個年代,偶爾會有阿兵哥在附近行軍,也有職業軍人住在家附近。小孩子看他們吃東西,總覺得特別豐盛,於是認定阿兵哥「錢多多」。看到阿兵哥,就念:
阿兵哥,錢多多;三餐食飯,傍蝓螺。
阿兵哥,錢多多;買魚買肉,毋驚無。
阿兵哥,錢多多;食饅頭,咈到牙齒烏疏疏。
阿兵哥,錢多多;無餔娘,真囉嗦。
有時候看到行軍隊伍很長,我們還會喊:「阿兵哥,落來坐,坐到溶雞膏。」看似邀請他們休息,其實是孩子式的調皮:叫你坐,坐到溶雞膏了!
阿啾箭,阿啾唧
孩子最關心的,往往是大人們在談論什麼。有一次,大人談到「上背叔婆」要做生日。我們最在意的不是生日,而是——會不會帶我去?於是每天都在盼:
阿啾箭,阿啾唧,
上背叔婆做生日,
毋知愛分𠊎去,抑毋分𠊎去?
害𠊎打扮兩三日!
人還不知道要不要帶我去,衣服卻已經打扮好幾天了。這就是孩子:期待一件事情,可以期待得如此認真。

點指濃鈕
小時候玩躲貓貓,最大的問題是:誰來做鬼?不用剪刀石頭布,也沒有抽籤,就靠一首「點指」童謠決定:
點指濃鈕,濃棚滾斗,
佛祖燒香,黃蟻過崗,
崗崗骨骨,哪著洨仔臭屎笏。
念到最後,誰被點中,誰就是「臭屎笏」;而這個「臭屎笏」,就只好認命去做鬼。
簡單、方便、公平——這就是孩子的遊戲規則。
童謠,也是生活的記憶
現在回頭看,這些童謠有的罵人、有的調侃、有的充滿期待,有的只是為了決定誰先做鬼。它們沒有高深的道理,卻真實地記錄了我們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這些童謠裡有客家話、生活場景、地方人物,也有孩子的幽默與想像力。
童年不會回來,童謠也可能會消失。但只要我們還記得那些旋律、那些句子、那些被我們取笑過的人,童年的世界就還沒有真正走遠。
保存童謠,就是保存童年的聲音;保存客家童謠,更是在保存客家人曾經怎樣生活、怎樣說話,也怎樣快樂地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