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國鑫
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
讀〈狡猿〉，佩服吳濁流運用諺語的功力
吳濁流的小說〈狡猿〉，精彩之處不勝枚舉，其中對諺語的運用，更令我佩服。書中許多諺語，是我從小耳熟能詳、聽到大的話語。
〈狡猿〉是吳濁流於1956年完成的中篇小說，藉由主角江大頭從代表、里長、縣議員一路攀升至省議員的過程，揭露戰後台灣的政治黑暗與人情百態。小說不只深刻批判政治現實，也透過生動的諺語，將人性的貪婪、世態的炎涼刻畫得入木三分。以下依照諺語在小說中出現的先後次序，選出六句與大家分享。
六句諺語，道盡人生百態
第一、「只吃三粒黃豆，就想升上西天。」我熟悉的版本是「食兩粒黃豆仔，就想愛上西天」，這句話用來形容江大頭本事不足，卻妄想一步登天；小說中的江大頭靠著欺騙、賭博、賣假藥等手段發跡，甚至在光復後搖身一變，繼續鑽營。這句諺語辛辣地諷刺了那些修行不足、能力有限，卻野心勃勃的人。
第二、「不信但看宴中酒，杯杯先勸有錢人。」這句話把人情世故說得淋漓盡致，不相信世間有嫌貧愛富的現象嗎？看看酒席間的敬酒場面就知道了：人們總是先向有錢有勢的人敬酒、獻殷勤。短短一句，道盡趨炎附勢的現實，也揭穿了人際關係中勢利的一面。
第三、「狗食糯米不變。」我熟悉的版本是「狗食糯米——無變」，屬於歇後語；糯米不易消化，藉由狗吃糯米的形象，形容食物進去之後似乎毫無變化。這句話進一步引申為本性難移、死性不改，無論旁人如何勸說、教導，都不見改變，用來諷刺冥頑不靈的人，可說十分傳神。
第四、「核卵𢯭脧碰。」這句諺語，吳濁流在小說中加以解說，並借題發揮，諷刺政治人物與助選者的關係。陳阿三挖苦天生伯，將追隨議員、盲目行動的助選者比作「大核卵」，這種說法是指候選人當選而爽了，助選員卻毫無所獲，帶著強烈的嘲諷意味，揭露某些人缺乏自主判斷，只知跟著別人起鬨的可笑行徑。吳濁流將民間諺語轉化為政治諷刺，確實犀利。
第五、「好心的給雷打，狗咬好心人。」阿薪姊想替江大頭做媒，勸說美珠嫁給江大頭做小，眼見美珠低頭不語，阿薪姊不敢繼續明講，只好嘆道：「好心的給雷打，狗咬好心人。」表面上是在感嘆好心沒好報，實際上卻暗藏說媒的盤算；小說最後，美珠果真做了江大頭的小妾，阿薪姊也成功做成這樁婚事。這句諺語不僅生動，更讓人看見人情往來背後的算計。
第六、「有醬油沒豬目，有豬目沒醬油。」我熟悉的版本是「有豬目矻，無豆豉汁」，意思是有豬眼窩肉，卻沒有豆豉汁可以搭配，未免美中不足。阿薪姊用這句話勸說美珠，強調人生難得兩全，並問她：「人總是難得兩全的，妳想好不好？」原本只是飲食上的遺憾，到了說媒者口中，竟成了勸人接受不完美現實的理由。這種轉用，正是民間諺語的巧妙之處。
諺語是民間智慧，也是文學利器
吳濁流的〈狡猿〉值得細讀，不只因為它揭露政治黑暗，更因為作者善於運用民間諺語，讓人物活靈活現，讓批判入木三分。諺語不只是日常語言，更是民間累積的生活智慧；用得恰當，三言兩語便能道破人性、看透世情。閱讀〈狡猿〉，我們讀到的不只是小說，更是客家語言文化的深厚底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