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二百五十銀圓,能買下四十二甲山林,這是我們北埔大南坑陳家祖先留下的一段家族記憶。

那是西元1871年,清朝同治十年,也是日本的明治四年,不過,當時臺灣仍在清朝統治之下,提到明治年號,只是方便對照年代。

如今說起四十二甲土地,大家會覺得面積驚人;但說到二百五十銀圓,卻很難想像究竟是多大一筆錢。才過了一百五十多年,當年的交易、生活與貨幣價值,已經與我們隔了一個世界。

陳權欣/新竹山區盤古蟾蜍媽媽最後的叮嚀

陳權欣/新竹山區盤古蟾蜍媽媽最後的叮嚀

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

陳權欣/不是鄉野傳說的傳說——新竹城隍到客家下鄉制煞!

陳權欣/不是鄉野傳說的傳說——新竹城隍到客家下鄉制煞!

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

北埔城門街的邦正園,舊稱義友塜,後稱邦正園。目前仍由北埔姜家負責祭拜。陳權欣攝
北埔城門街的邦正園,舊稱義友塜,後稱邦正園。目前仍由北埔姜家負責祭拜。陳權欣攝
姜滿堂的太太鄧登妹的父親鄧吉星,他是太平天國末期逃難來到北埔落腳的清代秀才。看新姜後裔掃墓就是掃鄧吉星、鄧瑞坤的墓園。鄧吉星只生鄧登妹一個女兒嫁給新姜姜滿堂,相約老大姓鄧的綠由。揶影師鄧南光也是出自這一支。 照片姜信淇校長提供
姜滿堂的太太鄧登妹的父親鄧吉星,他是太平天國末期逃難來到北埔落腳的清代秀才。看新姜後裔掃墓就是掃鄧吉星、鄧瑞坤的墓園。鄧吉星只生鄧登妹一個女兒嫁給新姜姜滿堂,相約老大姓鄧的綠由。揶影師鄧南光也是出自這一支。 照片姜信淇校長提供

五十銀圓,刻進北埔的石碑

若想理解銀圓的分量,北埔邦正園裡的義友塚,提供了一條值得追索的線索。國家圖書館收錄的〈樂助義興嘗祀典碑記〉記載,同治元年,也就是1862年,北埔士紳邱金華與姜家數十人捐出「龍銀伍拾員」,協助義興嘗辦理祭祀,並在北埔梯子桄等地買下十三甲土地,出做為義友塜往後的管理整治之經費。

碑文不僅記下捐款,還約定每年春分祭祀時,酬贈邱金華祭肉;待他百年之後,祭祀組織也要前往他的墓前致祭。五十銀圓究竟相當於今天多少錢,未必能直接換算,但這份刻石留名、延續身後的禮遇,足見地方對這筆捐助的重視。

依家族流傳的說法,我們陳家祖先在1871年,以二百五十銀圓買下北埔大南坑四十二甲土地,並在山中建立家園。

單看金額,這是邱金華捐款的五倍;然而,山林與良田不同,尚未整治的坡地,也不能與街上的店面相比,土地的價值,還牽涉交通、水源、開墾程度,以及當時買賣的權利內容。

因此,這筆交易不能直接拿來推算今日地價,卻讓我們看見:當年一筆銀圓,可以成為一個家族落腳山林、繁衍後代的起點;如今祖屋已經坍塌,我利用AI重現三合院的想像樣貌,試著讓後代看見祖先曾經生活的家園,那是依家族記憶重建的情境圖,承載的是懷念。

新姜家族的龍銀傳奇

談北埔的銀圓,也很難不想到姜滿堂與「新姜」家族。姜滿堂的妻子鄧登妹,她是太平天國戰亂末期逃難來台落腳北埔鄉清代秀才鄧吉星的女兒,倆夫妻共同經商,才逐步建立家業。至於鄧吉星是否曾提供資金,仍有待更多史料釐清,不能僅憑傳聞就斷定一家興盛的原因。

新姜開基主姜滿堂全家福,中間坐著的老太太就是清代秀才鄧吉星的太太,鄧吉星只生鄧登妹一位女兒相約所生老大姓鄧。照片姜家提供
新姜開基主姜滿堂全家福,中間坐著的老太太就是清代秀才鄧吉星的太太,鄧吉星只生鄧登妹一位女兒相約所生老大姓鄧。照片姜家提供
日治時期在台灣流通的「龍銀」,主要為日本政府自明治3年(1870年)開始鑄造發行的日本一圓銀幣。 陳權欣提供
日治時期在台灣流通的「龍銀」,主要為日本政府自明治3年(1870年)開始鑄造發行的日本一圓銀幣。 陳權欣提供
一八九五年有一批戰敗河南兵,挑著龍銀到北埔新姜家族寄放的,應是光緒元寶。翻攝國家檔案照片。
一八九五年有一批戰敗河南兵,挑著龍銀到北埔新姜家族寄放的,應是光緒元寶。翻攝國家檔案照片。

我們叫它龍銀,當年未必都是龍銀

這裡還有一個容易忽略的問題:我們今天習慣把老銀圓叫作「龍銀」,但清代臺灣流通的銀幣,其實有不同來源與種類;中央銀行的貨幣史資料指出,當時民間交易廣泛使用外國銀幣,也有銀兩等不同形式。

所以,1862年碑上的「龍銀」,以及筆者祖先1871年買地所用的銀圓,都不宜直接認定就是照片裡的光緒元寶;銀圓的分量,除了含銀多少,更在於當時能換得什麼、支撐多少生活。

邦正園裡的義友塚,收葬了早期大隘拓墾衝突中的死者,那段歷史,留下移墾者與原住民族相遇、爭地的傷痕;墓塚於1878年修築為墓,1946年又曾重修;到了1933年,周邊遊園地命名為「邦正園」,紀念竹塹閩人周邦正的協助開墾北埔等地區。

但在我們這群城門街孩子的記憶裡,那裡也有另一種模樣。小時候,墓園有人整理,草皮剪得短短的,乾淨又開闊,是我們嬉戲、跑跳、打球的好地方;孩子不懂碑文,也還不明白腳下土地承載了多少往事,只知道那是一處可以放心玩耍的所在,也是我們的童年。

多年後回頭看,才發現祖先買地的二百五十銀圓、碑上記錄的五十銀圓,以及新姜家的龍銀傳說,竟都連著同一座北埔山城;清朝的銀圓到底有多大?我們未必算得出精確的答案,但它曾經買下一片山林,維繫一場祭祀,也留下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

一八九五年有一批戰敗的河南兵,挑著龍銀寄放新姜開基主姜滿堂夫妻在北埔大街上的榮和號商行, 拆斷扁擔,相約過完年後,來取回,但這批人並未返回。姜滿堂家族感謝這批河南兵的贈銀。還把這幾根扁擔供奉在祖宅稱之為佈施爺。陳權欣攝
一八九五年有一批戰敗的河南兵,挑著龍銀寄放新姜開基主姜滿堂夫妻在北埔大街上的榮和號商行, 拆斷扁擔,相約過完年後,來取回,但這批人並未返回。姜滿堂家族感謝這批河南兵的贈銀。還把這幾根扁擔供奉在祖宅稱之為佈施爺。陳權欣攝
北埔新姜開基主姜滿堂的墓園在北埔鄉的南埔村。陳權欣攝
北埔新姜開基主姜滿堂的墓園在北埔鄉的南埔村。陳權欣攝
筆者先祖當年以二百五十銀園,在北埔大南坑買下這整片四十二甲的土地,蓋了祖厝三合院並以造紙與耕種茶園為生,至今已經繁衍了第七代。陳權欣提供
筆者先祖當年以二百五十銀園,在北埔大南坑買下這整片四十二甲的土地,蓋了祖厝三合院並以造紙與耕種茶園為生,至今已經繁衍了第七代。陳權欣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