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莉惠
新竹關西客家人,現任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客家委員會委員,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
日前我在自由時報(7/19)撰文〈別再搶救客家,要開始設計客家〉,收到不少回響。真正讓我思索許久的,不是誰贊成、誰反對,而是那些藏在留言裡的無力。設計客家的觀點提出,在線上與線下的迴響比我預期的多很多,社群上也長出許多延續的反思與討論。雖然我沒能一一回覆這些社群留言和參與對話,但這些回響,我都有看,也一直放在心裡反覆思量——這篇文章裡的許多想法,正是在這些真實的回響中,慢慢長出來的。
有位站在客語教學現場的老師說,現在的年輕人幾乎沒有族群意識,多半只說自己是台灣人,再往下分就很困難了……他下了一個很重的結論:只要現況不變,五十年後,客語就是博物館裡的展品。也有人講得直白——客語平常用不到,激不起認同,「回不去了」。還有人比喻說:客語,可能已經插管,進了加護病房。
直視現場真實的無力感
而其中讓我沉默的,是一位在客家圈裡耕耘許久的青年朋友,她說理想最豐滿的年紀,該撞的牆早就撞過一輪了,如今只剩滿滿的無力;她問,連政府動用二十年的龐大資源都難以力挽狂瀾,一個人又哪來的神蹟可以突破?這句話很重,但我懂她的意思——她要說的不是誰失職,而是整個時代的語言環境變了,連再龐大的資源,面對這樣的大勢也會感到吃力。
我很認真的讀著各種意見,想先誠實地說一句:他們幾乎多數都寫得很中肯。客家最缺的,說穿了,或許正是這一份誠實。我們太習慣在公開場合說客家很美、客家有希望、傳承要靠大家,久了,一個人願意坦白自己的無力,反而成了稀有的勇氣。所以我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著給希望,而是承認這份無力是真的——它不是消極,是一群在現場站了很久的人,老實說出他們看見的東西。
那麼,這份無力從哪裡來?我認為,它來自一個我們不太願意承認的事實:「搶救」這個延續了三十年、也撐起整整一代人的思維,已經走到了一個必須檢視的時刻。我們還是需要先肯定承認搶救有它無可取代的功勳,從還我母語運動,到《客家基本法》與《國家語言發展法》,再到客語能力認證制度的建立,都是無數前輩、也包括客委會這些年,一寸一寸爭來、一步一步做起來的。這份努力,我從不敢輕忽,也始終感念。
但正因為走到今天,我們更需要看清一件事:搶救,本質上是一種以「流失」為前提的思維。它預設有一個正在消失的、原本的客家,而我們的任務,是把它從時間手裡奪回來。這個框架,在還有大量「只會講客語的長輩」的年代是完全成立的,因為那時真的有一個活生生的客家在流失,搶救有明確的對象。
想搶救的「過去」 難引年輕人共鳴
可是當這一輩人逐漸凋零、遠行,當最後一代以客語為母語的人,自己也不再把客語當日常,搶救就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一種對著空氣使力的慣性。你越用力,越無力。因為你想搶救的那個客家,早就不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了。所以那份無力,不是誰不夠努力,而是這個典範走到盡頭時,自然浮現的症狀。
再往下看,搶救的思維裡,其實藏著三個會不斷自我耗損的陷阱。第一個,是客語的純度。社群留言裡有人一句話就點破了這個處境:願意跳下來做的人,往往兩邊不討好——一邊嫌你不夠純,另一邊嫌你不夠貼近生活。語言一旦被當成一把丈量純度的尺,計較著比例夠不夠純、用字夠不夠道地,門檻就越墊越高,能自在走進來的人越來越少;搶救到最後,容易把客家守成一座只剩守門人、沒有訪客的博物館。
有人就回憶起,客庄婚宴上長輩用客語致詞,台下卻有人當場抗議聽不懂、要求改講別的話。光是「用不用客語」這件事,就足以在同一場喜宴裡拉出一道裂縫。第二個,是搶救悄悄把語言變成了成就。當客語不再是日常生活拿來吵架、談戀愛、隨口唱幾句山歌的活的使用工具,而變成一張掛在牆上的證書、一個競賽裡解鎖的成就,它已經從活的語言,變成被保存的標本了。第三個最關鍵:搶救的目光永遠朝後,因而生產不出當代。我們忙著考證古字、還原正統,卻很少有人真的在創造——客語該怎麼講「演算法」、怎麼講「內耗」,怎麼描述一個2026年的年輕人真正在過的日子?
一個只能描述過去、卻講不出當下的語言,終究會被它自己的使用者輕輕放下。留言裡也有人說得很直接:臺灣台語不也是靠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歌、造出一個又一個新詞,才慢慢堆出一票願意用它的人?這話值得我們停下來想很久。這三件事都是「向後看」的結果。搶救的姿勢,本來就是背對未來、面向過去的;而一個習慣背對未來的族群,當然會漸漸覺得,客家像一段被供起來的歷史,而不是還鮮活地長在日常裡。
把趨勢當必然 等於認知投降
也正是在這裡,很多關心客家的先進朋友都憂慮著客家語言人口這樣逐年下降,客家好像註定沒有未來。這話聽起來像鐵一般的事實,卻藏著一個思考的盲點:我們把「過去到現在的趨勢」,一條直線延伸成了「必然的未來」。
未來學裡有個概念,叫「預設的未來」(default future),指的是如果一切都照現在的慣性走下去,我們最可能抵達的那個未來。客語人口遞減、客家青年日漸疏遠、客家文化愈來愈像展示品——這確實是客家的預設未來,而且逼近得令人心驚。可是預設的未來,從來不是唯一的未來。它只是「如果我們什麼都不改變」的那一個而已。
把趨勢當成命運,說到底,是一種認知上的悄悄投降,趨勢講的是「照舊會怎樣」,不是「只能這樣」。所以,承認搶救走到了盡頭,並不等於承認客家走到了盡頭。反過來說:正因為我們終於看清了那條把客家漸漸走向凋零的路,才終於有機會下車,換一條路走。
而那條路,就是設計客家。設計客家,不是要人再搶救一次,不是要大家再用力一點、再多撐一下、再去撞一次同樣的牆。它其實是溫柔地想邀請大家,先把搶救的那雙手鬆開。因為只有當我們願意承認舊的恐怕救不回來了,空出來的手,才有餘裕去做新的。
那些在我撰寫的設計客家短文的留言或轉發文裡,不少人認同設計客家這個方向。有網友呼應說:與其辛苦地叫大家、教大家講客語,不如替客語找一條新的出路,讓它在舞台、在創作、在人們願意駐足的地方,重新被聽見。
我很珍惜這樣的聲音,因為它跟搶救問的問題,方向剛好相反。也有人附和說:真正該做的,不是固守,而是在鎖住客家精髓的前提下,把它調整成適合當代生活的樣子——唯有能適應,才可能長久;於是問題就翻轉了,從「怎麼把青年搶救回來、召喚回來」,變成另一種提問:如果我們不再把客家當成一個正在流失、亟待奪回的東西,而是當成一個可以創造、正等著被設計的東西,會是什麼光景?
如果客語詞彙的討論,不再只是「這個古字到底怎麼寫」,而是「客語該怎麼講出一個當代年輕人的憤怒、幽默和慾望」,會怎樣?如果一場活動辦得成不成功,不再用客語純度來衡量,而是看「有多少原本覺得客家與我無關的人,願意走進來、甚至還想再回來」,那又會如何?這些問題,都值得大家一起思索。
但有一件事比較能確定是:搶救客家是守著過去既有的,設計客家則在創造新的可能。搶救的盡頭之所以是無力,正因為你死守的東西一直在流失;而設計的起點,恰恰就是那份無力之後的鬆手。
告別舊框架 讓設計客家成為新起點
最後,我想把這段話,留給每一位撞過牆、也真的累過的客家夥伴與前輩。你的無力是真實的,也不必急著把它扭成正能量。那份無力,本身就是你真的站上現場、真的用力過的證據。你撞上的那面牆,其實是一個時代的終點,而終點的另一面,永遠是另一個東西的起點。
我只想輕輕補一句:也許你累的,不是「客家」,是「搶救」;該退役的,也不是你的熱情,是那套已經耗盡或許直白說是不合時宜的框架。我不敢說設計客家是一帖萬靈丹。但有可能是,只要我們還停在搶救,就可能注定會繼續無力下去。
所以,也許唯一真正值得一試的,就是那個看起來最簡單、做起來最難的動作——先鬆手,然後,重新問一次。我們如何重新設計客家,把客家設計進真正的日常生活裡,讓大家能看到、能聽到、能遇到。

彭莉惠目前擔任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彭莉惠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