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菊英，桃園龍潭客家人，客語文薪傳師、社大講師、國小客語先生（四縣腔）
六十九年前，𠊎正小學二年生該年，扯爛同學个裙仔，到這下𠊎還記得記得。該央時大部分人个生活都盡苦。細人著个衫褲，大部分係拈阿哥阿姊著過个舊衫，有兜還補到一褡一褡。雖然生活清苦，毋過，細人還係細人，好搞係佢兜个天性。下課鐘一響，操場就係佢兜个天下，有人跳索仔、有人走相逐、有人踢雞毛球，乜有人搞鬼捉人。
有一日，𠊎摎一群細人伴共下搞「鬼捉人」。該擺分配著係𠊎做鬼，阿嬌妹做頭喊講：「開始！」，同學一個一個就像會飛个鳥仔樣，一下仔就飛到無蹤無影。銀妹个動作較慢一息仔，𠊎看佢還吂走遠，遽遽伸手揪等厥裙腳。銀妹起腳花想愛走，萬萬無胚著嗄「啪」一聲，「河霸跑馬——壞蹄了！」愛仰結煞正好哪？裙仔分𠊎扯爛忒了。銀妹嚇著噦噦嘶嘶，噭等去尋先生：「先生，吾裙仔分阿英扯爛忒了，轉去一定會分吾姆打啦！」
先生無發譴乜無罵，只喊共下搞个細人仔到厥面前，佢耐心聽逐个細人講搞个經過。輪到𠊎个時節，𠊎驚著緊顫（註3），講話都緊打結。先生恬恬聽煞，盡溫柔講：「無事情，上課了。」𠊎恅著（註1）先生會罵，抑係會將𠊎關晝仔（註2），無想到先生無恁樣做，顛倒溫柔摎𠊎講道理。該日放學，先生自家一儕人行去「白石下」銀妹屋下，山路大約愛行點過鐘，先生係䟓䟓去摎銀妹厥姆講明經過。銀妹厥姆聽煞應講：「無相關，裙仔補好就做得了。」
第二日去到學校，銀妹看起來平安無事。毋過，𠊎試著對佢盡敗勢，歸個心無安無樂，面容嗄無伸紋。銀妹看𠊎無快樂个樣子，顛倒走來安慰𠊎講：「無相干啦，𠊎姆摎𠊎補好了，放心啦！」
隔禮拜，拜一朝晨，先生帶一條新个裙仔來送分銀妹，笑咪咪仔講：「這係吾表老妹送𠊎个，因為厥屋下開學生服專賣店，𠊎將這條裙仔轉送分你。」吾心肝肚盡清楚，該毋係厥表老妹送个，係先生自家出錢買个。因為先生知吾屋下盡苦無錢好買，故所，無喊𠊎賠，用最體面个方式，恬恬承擔𠊎个過錯。
先生做善事毋分人知个愛，就像白石山下个涼風，到這下還深深留在吾心肚。
註釋
（註1）恅著lau31 do31：以為。
（註2）關晝仔guan24 zu55 e31：中午留校處分（指放學後被留下來）。
（註3）緊顫gin31 zun24：不停地發抖。
華語
六十九年前，我才國小二年級那年，撕破了同學个裙子，到現在我還牢牢記住。那時大部分人的生活都很貧苦。小孩穿的衣服褲子，多半是撿哥哥姊姊不能穿的，有些還補了一塊一塊的。雖然生活貧苦，不過，小孩還小孩，愛玩是他們的天性，下課鐘一響，操場就是他們的天下，有人跳繩、有人賽跑、有人踢毽子，乜有人玩鬼捉人。
有一天，我和一群小朋友一起玩「鬼捉人」。那次我被分配當鬼，阿嬌妹帶頭喊：「開始！」，同學就像鳥兒一樣，不一會兒就飛得無蹤無影，銀妹的動作稍慢些，我看她還沒跑遠。迅速伸手抓住她的裙腳。銀妹想快速跑開，完全沒想到「啪」一聲，「河霸跑馬，壞蹄了」要怎麼半才好哪！裙子竟然給我扯破掉了。銀妹嚇得哇哇哭著去找老師：「老師，我的裙子被阿英扯破了，回去一定會被我媽媽打……」
老師沒有生氣也沒有罵，只叫我和一起玩的同學一起到她面前，耐心聽每個孩子訴說玩耍的經過。輪到我時，我害怕得一直發抖，連說話都會打結。老師靜靜地聽完，很溫柔的說：「沒事上課了」。我原以為老師會狠狠罵我，不然就會將我留到下午，沒想到老師沒有這樣做，反而溫柔對我。那天放學，老師一個人步行去(白石下)銀妹的家裡。走山路大約要一個多小時，老師是去和銀妹媽媽說明經過。銀妹的媽媽說：「沒關係，」裙仔補好就可以了。
第二天到學校，表面看起來一切平安順利，不過我的心卻非常不平安，深覺對不起銀妹，整個臉皺再一起。銀妹看我不快樂的樣子，反倒來安慰我說：「沒關係啦，我媽媽已經幫我補好了，你放心啦！」
隔週一早晨，老師帶一條全新的裙仔來送給銀妹，笑咪咪仔說：「我表妹她家開服裝店，這條裙仔是她送給我的，我將這條裙子轉送給妳。」我心裡非常清楚，那不是她表妹送的，是老師自己掏錢買的。因為老師知道我家非常貧窮，不叫我賠，是用最體面的方式，默默承擔我的過錯。
老師為善不為人知的愛，就像白石山下的涼風，至今我還深深留在心底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