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媒體人,曾獲卓新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陸續獲邀國際生態電影節,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作:《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

立冬來了!

此時,是美濃最舒適的季節。白日溫暖、入夜微涼,晚上睡覺不用開冷氣。紗窗外,近處傳來豐富的蟲鳴蛙叫和圳水嘩啦啦,遠處是山羌燒啞的鳴叫還有黃嘴角鴞吹口哨,偶爾會有貨車疾駛而過,那是鄰田農友要回家休息了。

五年多前,也是這樣的秋夜,我正埋首於紀錄片《米倉的孩子》(註1)後製期。當時,我設定靜音模式以專注核對每一顆鏡頭的組合,沒想到外頭各種環境音闖入螢幕反倒意外成為當時影片的「畫外音」。那一刻,我深受感動與啟發,立刻拿著手機和攝影機跑出屋外,錄了大量淺山山邊與平原田野的夜聲。這些夜聲,透過混音師的處理,穩健地建立紀錄片的聲音空間,在片頭一開始就帶著觀眾徜徉在美濃的夜裡。

李慧宜/渡鳥與季節鳥:客語的絕處逢生

李慧宜/渡鳥與季節鳥:客語的絕處逢生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媒體人,曾獲卓新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陸續獲…

李慧宜/雞油樹下——南方客庄桃花源

李慧宜/雞油樹下——南方客庄桃花源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媒體人,曾獲卓新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陸續獲…

跈水圳歸。李慧宜攝
跈水圳歸。李慧宜攝
秀德伯與他的妻子黃金招,夫妻一輩子投身田野。李慧宜攝
秀德伯與他的妻子黃金招,夫妻一輩子投身田野。李慧宜攝
2007年9月5日,秀德伯拿著他的竹枝到田裡扶倒伏的稻子。李慧宜攝
2007年9月5日,秀德伯拿著他的竹枝到田裡扶倒伏的稻子。李慧宜攝

秀德伯

最近常到水圳邊走路。有時候,是獨自散步,有時候是約友人邊走邊聊。

美濃水圳最美的一段是上河壩,這裡水流和緩平靜,水聲有如厚實的肌肉,線條滑順而吼聲沉穩有力,很容易把人吸進時光長廊中。那是二十年前,我剛踏進美濃,認識一位農民秀德伯。天真如我,自以為是地想拍出客家版的「無米樂」。

秀德伯從十三歲起,日復一日沿著上河壩來回在家與田之間,夥房後方引圳水供洗滌、稻田灌溉水源也來自上河壩。對秀德伯來說,美濃水圳滋養他的身心,是他的母親之河。

2007年的二期稻,是秀德伯人生中最辛苦的一季。這一期稻作,遇到強烈秋颱嚴重倒伏,原本他花了一個星期製作的假鳥、掛起的老鷹風箏,完全失效,一批批麻雀瘋狂地啄食稻穀。我忍不住問秀德伯,「這樣還可以收割嗎?」他毫不猶豫的說:「當然要收,有多少收多少。祖先的交代是,這禾仔,可以餓死人,也能夠餵飽人,不收怎麼行?會被雷公打的。」於是,秀德伯開始了他的人鳥大戰。

收割前半個月,秀德伯每天坐在田邊,放鞭炮和沖天炮。有時候心情不好不想講話,有時候看到騎腳踏車的孩子經過,又開心地跟小朋友說說笑笑。有一天,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放下攝影機一起幫忙放炮趕鳥,秀德伯忽然轉過頭來對我說,「以後我們交換好嗎?阿伯要跟閻羅pinˋ(註2),以後不要種田了,換我上班賺錢,你們來蒔禾好嗎?」他一邊說一邊笑,可是我的眼睛卻泛起陣陣酸意。

2008年10月7日,秀德伯以當年一期稻作獲得全國「十大經典好米」大獎,主持人宣佈得獎名單的那一剎那,攝影機的鏡頭捕捉到秀德伯眼中的淚光。老搭檔攝影師阿寶對我說:「怎麼前一年比賽沒得獎哭,今年得獎也哭!」

2007年10月14日,我陪著秀德伯放炮嚇鳥。鍾怡婷攝
2007年10月14日,我陪著秀德伯放炮嚇鳥。鍾怡婷攝
2010年10月10日,我在美濃落腳的大家族,全家一起下田。李慧宜攝
2010年10月10日,我在美濃落腳的大家族,全家一起下田。李慧宜攝
入夜,拍攝秀德伯灌溉剛種下稻秧的田區。李慧宜攝
入夜,拍攝秀德伯灌溉剛種下稻秧的田區。李慧宜攝
收割前,秀德伯一定會先祭拜田頭伯公。李慧宜攝
收割前,秀德伯一定會先祭拜田頭伯公。李慧宜攝
秀德伯巡田水。李慧宜攝
秀德伯巡田水。李慧宜攝
20120521藍天下仰拍秀德伯的高雄147。李慧宜攝
20120521藍天下仰拍秀德伯的高雄147。李慧宜攝
2013年9月20日,四個月大的小孫子到田裡給阿公阿嬤探班。李慧宜提供
2013年9月20日,四個月大的小孫子到田裡給阿公阿嬤探班。李慧宜提供

未完成的紀錄片

這部紀錄片,最終並沒有完成,主因在於當時能力不足,難以駕馭這擁有厚重歷史背景的台灣社會變遷下的農村故事。

當年度,全臺灣跟秀德伯一樣七十歲以上農民超過四十萬人,意思是平均每六個農民就有一位七十歲以上。這群秀德伯們在日治時期出生,走過台灣生產機械化的農業革命、以農養工的建設時期,而在人生進入遲暮之際,他們又眼睜睜看著全球化的浪潮席捲整個世界,當然也包含臺灣。簡而言之,秀德伯們種稻的生命歷程,有如一部臺灣近代史。

面對如美濃這般一處南方農村的獨特性,以及一個七十多歲的老農留守農村的生命歷程,我不知如何是好,或是說:真正讓人手足無措的是我所處的時代,以及我對時代的種種不解。

從當年的自以為是算起,如今已經二十個年頭。我沒有離開,依然喜愛走在水圳邊,聽美濃的夜聲。這些年,夜聲除了既有的自然音之外,出現了更多不同的聲音:矮房內的廚房,傳來印尼看護工手機裡的流行音樂,那是伊斯蘭教頌讚阿拉的現代歌曲;上河壩著名的網紅雜貨店旁,每晚都有一群越南移工邊喝啤酒邊聊天,有時候會一起哼唱屬於他們的流行音樂;近日選戰甚囂塵上,晚上八、九點,都還有候選人的宣傳車沿著水圳在聚落之間來回播音拉票。

路燈映照水面波光粼粼,上河壩的樣貌更可愛了。美濃在緩慢的變化中持續開展屬於美濃的生活感。

家,永遠是故事的核心

今年8月初,約了當年一起拍片的好友宏智同行拜訪秀德伯。阿伯高齡九時有三,身體健朗、笑容可掬,耳朵些微重聽,但說起話來精神極好。

二十年前,一樣的場景、相同的相聚,我們兩個拍片仔,加上農會同仁、NGO工作夥伴一行四人,在秀德伯家聊到傍晚準備離開。我問:「要走哪一條路回去啊?」其中NGO夥伴說:「該就跈水圳歸咩,𠊎等美濃人都係跈水圳歸。」當時我回:「那紀錄片的名字就叫『跈水圳歸』好了!」

雖然紀錄片計畫中斷,但我們四個人日後真的都各自跟著水圳回到屬於自己的家了!為了紀念這一段,我特地在《農村,你好嗎?》(註3)這本書中寫了一篇〈跈水圳歸〉。

註1:《米倉的孩子》隨點隨看:

註2:pinˋ,爭取,帶著積極溝通之意。

註3:《農村,你好嗎?:寫在農村的24則鄉野求生筆記》,2016.12,果力出版社出版。

夜裡的水稻會發光。李慧宜攝
夜裡的水稻會發光。李慧宜攝
水圳,夕照下。李慧宜攝
水圳,夕照下。李慧宜攝
圳水下田如鏡。李慧宜攝
圳水下田如鏡。李慧宜攝
美濃水圳上河壩夜景。李慧宜攝
美濃水圳上河壩夜景。李慧宜攝
《農村,你好嗎?》一書中的《跈水圳歸》。李慧宜攝
《農村,你好嗎?》一書中的《跈水圳歸》。李慧宜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