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一路以來,我的工作都跟「聲音」有關,而且搭上了頻道開放,母語漸漸鬆綁的列車。
第一次配音,是在1994年天南電台時期,我幫「松山霞海城隍廟」錄製宣傳車。
電台先請幾位播音員與記者同事試音,沒想到客戶最後竟指名我負責國語版,閩南語由同事駱銀秀擔綱。身為菜鳥的我,全靠組長楊淑蕙從旁指導,才順利完成在街頭巷尾放送的音檔。
俐落的女客戶姓「練」,這個姓氏我並不陌生,回水流東的路上,珊珠湖有間堪輿命相館,招牌就是練姓。我順口問了老家,沒想到還真的認出了客家鄉親。

我遇到第一個客語配音是什麼?
答案是半小時的農業專題,對於從未接觸過農事的我來說,每個詞都有如硬梆梆的石頭,堆疊著滿滿的專有名詞,像是「嫁接」、「培養土」、「發酵」等等。改稿就像鬆土,我畢竟是生手,花了3小時才配音完成,嗓子也啞了。
配音要讓人一聽就懂,口語化與接地氣,成了我最大的修煉。
2000年,《大眾運輸工具播音語言平等保障法》公布,隔年4月,我接了臺北捷運的客語站名播報,不只如此,還有很多緊急應變的播音,包括「跌馬」(出軌)、「做大水」(淹水)、「地動」(地震)⋯⋯指揮乘客逃生方向。同年9月發生納莉風災,捷運站嚴重淹水,我的聲音應該也浮浮沉沉,陪著不少人度過危急時刻。
有一次,美濃鄉親蕭蓮秀同學打電話來,劈頭就說:「我覺得妳就在我身邊……」我正感動涕零,她卻突然大笑:「我在捷運上啦!」我同樣報以大笑回應。
其他印象深刻的,包括配過兒童廣播節目甜豆家族的「頑皮豆」、天文台星空劇場介紹、阿里山小火車導覽。最難的是生態紀錄片的旁白,要對應特殊的專有名詞,如果找不到客語詞彙,只能用華語代替。

我剛搬到頭份時,對每一條路名都很陌生,但是,很多人不知道,我配過三商百貨(位於現在的寶雅)與全家福鞋店(還在原址)的客語宣傳車,聲音早就幫我跟頭份佈下天羅地網了。
今年5月,我幫宜蘭縣政府配音,聽著華語的參考音,嘴裡說的是客語,每一句呼吸、停頓都必須精準地跟上速度,不能搶拍,也不能拖戲,儼然是老手了。
配音前,我一邊改稿、一邊試讀,突然想起阿婆越老越孤獨的日子。
我小學四年級時,全家從金華街搬到莊敬路的電梯大樓三樓,阿婆原本定期報到,但她不喜歡住大樓,所以住的次數越來越少,她最後一次來住的時候,當時我早出晚歸,忙著畢業公演。
出門前,阿婆最常說:「𠊎去看車仔。」然後拄著助行器,到陽台往下望。一輛一輛的公車、小客車,對面有載瓦斯桶的卡車、摩托車、腳踏車、行人,她能看上好幾個小時。
我時不時交給她我車好的髮圈,讓她幫我翻過來,製作好送給全班有長髮的女生。我心想只要阿婆有事做,感到被需要,就不會太快老去。
剩下的時間要如何打發呢?她拿著一串佛珠,每扣一顆,就念:「阿彌陀佛。」發音是「oˊ niˋ toˇ fud」。當時已經有第四台,阿婆會跟我說:「準那台相㓾个分𠊎看(轉那台打架的給我看)。」也就是說,她最愛看的是Z頻道的摔角節目。
一個拿著佛珠唸阿彌陀佛的阿婆,同時是摔角的忠實觀眾,這個反差極大!當我開始報客語新聞後,才知摔角的客語叫「揇腰跤」。
阿婆形容的「相㓾」,對我而言是暴力殘忍的象徵,以至於後來配音配到「戰爭」二字,雖然可以「照字唸」,我都會自動換成「相㓾」。遺憾的是,阿婆來不及聽到我的四縣腔標不標準就過世了。
長輩們選擇用「作齋」送走阿婆,出殯前一晚演了唐三藏西天取經的故事,丟了很多銅板跟糖果。當熊熊烈火燒金紙時,眾人拿著竹棍圍圈,背對火光向外敲打,嚇阻孤魂野鬼不敢來搶阿婆的錢財。海陸腔誦念的聲響,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要跟太多來不及理解的事告別。
「阿菜、阿菜喲!」
每當想起阿婆叫我名字的時候,我知道母語埋了一條更長的線,讓我聽懂更多,帶我去了更多地方。多年以後,我也把海陸腔變成標準配備,理解這世界還有很多弦外之音,說不出口。
神奇的是,最近我突然開始在夢裡流利地講客語,說不定哪天真的與阿婆相見,我一定能「唊唊滾」,四縣與海陸腔轉換自如,天南地北聊個不停!
【傍酒-Bonjour】專欄由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