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從老蔣、黃杰到林洋港,一管洞簫吹過四十年歲月,也吹出獅山的人間故事。
新竹、苗栗交界的獅頭山,百年來寺廟依山而築,石磴古道穿梭林間。許多人來這裡,為的是佛門清幽的暮鼓晨鐘;但在我的記憶裡,獅頭山還有另外一種聲音——從千餘階石梯間悠悠傳來的洞簫聲;吹簫的人叫張錦新,住在南庄鄉獅山村,遊客稱他「簫仙子」。
張錦新從1975年起就在獅頭山賣洞簫,一賣就是四十多年;他以老桂竹製簫,為了招攬客人,自己也練就一手吹簫功夫。假日遊客從勸化堂往望月亭走,或從山上一路往下,爬累了坐在石階休息,遠遠便能聽到一陣低沉悠長的簫聲。
有人形容,那帶點蒼涼、又有些思鄉味道的洞簫,是「獅頭山暮鼓晨鐘之外的另一種聲音」。

一管洞簫 吹過四十多年獅山歲月
張錦新的小店並不起眼,裡頭卻掛滿遊客與書法家送他的墨寶,有人寫「簫仙子」,有人乾脆封他「簫聖」。老先生看了總有些不好意思,談到洞簫,他卻精神都來了。
他說,民間相傳洞簫有消災解厄之意,「簫」與「消」同音;八仙中的韓湘子也以洞簫為法器。至於古代以簫聲動人、引發思鄉情緒的故事,更讓這項古老樂器蒙上一層傳奇色彩。
他製作的洞簫多取老桂竹,部分還刻上「嗡嘛呢叭彌吽」六字真言。那一年我也掏了五百元買下一支,心裡想:「我雖然不會吹,帶回家掛著,看了也是歡喜!」多年後再想起來,買下的何止是一支洞簫?其實也是買下一段正在消失的獅頭山記憶。
林洋港七十歲登獅山 記者追得滿頭大汗
我與獅頭山的記憶,還連著一段政治新聞往事。1996年總統大選期間,我曾跟著總統候選人林洋港登獅頭山,當時林洋港已將近70歲,竟從獅尾一路走向勸化堂,只花了一個多小時,而且一路健步如飛,幾乎像在跑步。
我們這些當年還算年輕的記者,揹著相機、採訪器材在後面猛追,一個個追得滿頭大汗,好不狼狽。
現在回想,他選在大選期間登獅頭山,也許多少有向選民展現體力與意志的意味。政治人物來來去去,選舉也早已成為歷史,但是那一天林洋港飛快走過的獅山石階,我至今記得。




老蔣、黃杰都曾來 望月亭留下時代身影
獅頭山海拔約492公尺,橫跨新竹、苗栗,前有中港溪蜿蜒,山中奇岩、天然岩洞與寺廟交錯,早年即以「台灣十二勝」聞名;也正因這份清幽,1950年間,包括蔣介石、楊森、閻錫山及黃杰等人,都曾留下登臨獅頭山的足跡;山上的望月亭,更留下屬於那個年代的歷史身影。
政治人物來了又走,將軍也成為歷史;反而古道依舊、寺院仍在,暮鼓晨鐘數十年如一日。從「即心是佛」走向人間佛教,走在獅頭山長長的石階,還會在山壁看到巨大的「即心是佛」四字。
「即心」,指向內心與佛性的體悟,佛法若回到人的本心,最終追求的不正是慈悲、和平與和諧?
獅頭山與近代台灣佛教也有很深的因緣,印順法師倡導「人間佛教」,聖嚴法師則推動「人間淨土」與「心靈環保」,兩位佛教宗師身後都與獅頭山留下因緣,這也是兩位大師圓寂後也在此荼毘火化的原因。
人生走到最後,名位、權勢終究都要放下,留下來的是思想與精神。
三十年老友再相逢 獅山仍在說故事
日前我再訪獅頭山,巧遇相識三十多年的勸化堂董事長黃錦源,老朋友相見,自然有說不完的往事。
黃董事長送我《靈山藝海──獅頭山寺廟藝術》與《一方天地──禪境獅頭山》兩冊書。夜裡翻閱,更能感受到獅頭山不只是宗教場所,它其實是一座活著的地方史博物館。
百年山門、石磴古道、望月亭、摩崖題字,以及一代又一代在這座山上留下足跡的人,都共同寫成獅頭山的歷史。只是我最懷念的,還是那一管洞簫。
暮鼓會停,晨鐘會歇,政治人物與高僧大德終究都會走入歷史。可是有一天,當你走在獅頭山濕潤的古老石階上,山霧從樹林間慢慢飄來,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悠長的洞簫,那一刻你就會明白,獅頭山真正動人的,不只是它的暮鼓晨鐘,而是這座山一百多年來,一直沒有說完的人間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