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去年，YouTube頻道「佐榮寫真館」主持人王佐榮老師傳來資料，希望我用客語幫他錄一段日本時代的「客語教材」，問我是不是有些詞已成為「死語」（しご）？也就是被淘汰，不再作為日常溝通的「長輩語錄」。
打開電腦，發現出處來源是創刊於1908年的《語苑》雜誌，主要供巡查大人（包含警務人員及法院通譯）研習各種情境用語，並須通過考試。
這份教材一開始只有閩南語，中後期加入四縣腔的客語漢字，附上片假名注音。一邊讀、一邊錄音，覺得是穿越劇，一秒回到日本時代，聽聽日本警察跟一般民眾的對話，可對100年前的社會民情風俗略知一二。
其中一篇以〈海水浴場取締〉為場景，1933年出刊，我把例句如實抄寫，因為有不少「借字」，並非錯字，活字印刷廠要另刻鉛字，還要讓片假名對得準、排版不跑位，校對時要有懂雙語的人把關，可謂工程浩大。
1. 像錢包仔喇、時錶喇、彼樣要緊个東西同衫共下放在脫衫個所在，驚怕會分人偷，所以這樣貴重個東西，愛拏去搭正好。
「搭」在這裡的情境是「保管」，我自己的經驗是「請誰順便幫忙」，像是轉遞紅包、白包，就會用到這個字。
2. 我一隻金時錶并一隻瑪瑙個印仔，袋在洋服袋巷遂打唔見去。
這裡透露一個有意思的線索，會帶「金時錶、瑪瑙印仔（印章）」這些配件出門，已經預設在海水浴場的消費族群，並非種田的平民百姓，而是士紳階級和貴婦圈。
3. 唉、講你汆落水藪肚，走去摸細阿姊仔個屎窟，拖佢個腳來整治佢，按仔打壞風俗，此下愛同你取締，同我來去。
這可以說是「性騷擾案例」，描述登徒子鑽進水中，摸了年輕女性屁股，還拉她的腳捉弄她。「屎窟」就是屁股，現在寫作「屎胐」或「尸胐」（sii vudˋ）。「整治」跟閩南語「整治」（tsíng-tī，教訓、修理、捉弄）語感很接近，但在現在的語境中，我自己沒有用過。
「藪肚」，「肚」的客語當方位詞用，接在名詞後面表示「裡面」，例如屋肚＝屋裡、田肚＝田裡。但「藪」，對照片假名，讀音是「竇」（teu）而不是「藪」（sou），若是「水竇肚」，就是「在水中」的意思。
「汆」，字面是「入水」的會意字，片假名發音是「ミイ」，對照「教育部臺灣客語辭典」，寫成「覓」（mi），意思是「在水中摸找」。
4. 彼枝紅旗個外背，算係危險個所在，噲泅個人亦唔好泅過彼片，因為水流真緊又打田螺皺，真危險。
「田螺皺」＝漩渦。田螺殼本身就是螺旋狀，「打田螺皺」應是借田螺殼紋路來形容水面的漩渦，接在「水流真緊」後面，表示水流很急、很危險。
5.你着彼按短個褲做唔得，愛着海水浴衫正做得。
6.你等男仔人雖然帶細妹仔，亦去婦人家個水浴場做唔得。
7.你等去彼片男子水浴場，在婦人家個水浴場偷看內肚做唔得。
以上幾句提醒要有合宜的衣裝，男女有別、分開管理，尤其帶著小姐出入的男性，不能跑去女性的海水浴場偷看！
為何當時的海水浴場會蔚為風潮？這跟日本時代中期的休閒政策息息相關，1898年後藤新平擔任台灣總督府民政長官後，扭轉了「戲水很危險」的傳統觀念，將其導向國民健康與身心鍛鍊的休閒活動。
每當夏季（七至十月）海水浴場的開放期間，鐵道部與各地巴士甚至會推出運費折扣，鼓勵民眾搭車避暑。
全台當時陸續設立的三十多座海水浴場，包括新竹南寮、苗栗通霄與竹南崎頂等地，規模較大者，有男女分開的浴場、特約旅館等配套設施，形塑了當時摩登的休閒文化，以及百年前常民生活華麗的一面。
其他篇章還提到「烏蠅太多該如何注意衛生」、「食阿片煙（不用鴉片）被人定罪，居然硬殼不肯承認」、夫妻吵架時的「說諭」（せつゆ，勸說、告知），甚至「面相」也形容得很生動。
因為連續幾年擔任客語為通行語的訪視委員，我拜訪了許多客語重點發展區的鄉鎮市區公所，看見「公事客語」在公務基層落實的軌跡，也體會到在多元族群的環境中，推動《國家語言發展法》比想像還要艱難。
這條路上，為數眾多的客語薪傳師與教學支援人員默默耕耘，國家的語言風景不只一種，當我們回頭看見歷史文件裡的語言足跡，是否也能對現在懷抱更開放的態度，溫柔地接住每一種母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