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國鑫
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
讀〈狡猿〉，不時令人拍案叫絕
閱讀吳濁流的小說〈狡猿〉，最令我拍案叫絕的，不只是他對政治現實的辛辣諷刺，還有那些生動、傳神、充滿鄉土氣息的詞彙。這些詞彙，我從小聽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如今在文學作品中重新遇見，格外親切，也讓人驚嘆：原來日常生活中的語言，吳老他竟能如此精準地刻畫人性！
〈狡猿〉是吳濁流於1956年完成的中篇小說，藉由主角江大頭從代表、里長、縣議員一路攀升至省議員的過程，揭露戰後台灣社會的政治黑暗與人情百態。
這部小說值得一讀的地方，不只有對政治的批判，還有作者對民間語言的掌握。以下依照詞彙在小說中出現的先後次序，選出10個詞彙，與大家分享。
十個詞彙，十種智慧
第一，「運動員」。小說描寫選舉活動，候選人四處奔走，助選者也跟著忙碌。早期常把選舉活動稱為「運動」，助選員便稱為「運動員」。
第二，「高毛絕代」。吳老罵起人來，毫不留情。依羅肇錦的解釋，「高毛」有孤跟盲之意，與「絕代」連用，更增添了嘲諷的力道，是又孤又盲又絕代。
第三，「半桶水」。這是至今仍常聽見的俗語，用來形容一個人學識或能力不足，卻喜歡炫耀、賣弄，明明只是一知半解，卻裝得無所不知。越是半桶水，往往越愛大聲嚷嚷。
第四，「一百零兩」。客家話常說：「講就一百零兩，做就無半撇。」意思是，說起話來天花亂墜，真正做事卻毫無本領。這句話把光說不練、言行不一的毛病，刻畫得淋漓盡致。
第五，「過時日曆」。也有人說「過時月曆」，用來比喻過時、不中用，或已經失去作用的人事物。
第六，「見錢死一節」。這是形容一個人見錢眼開、視財如命，凡事只認錢、不認人，甚至為了利益不顧情義與是非。「見錢死一節」不只是在罵人貪財，更揭露了人性受到金錢誘惑時，可能沒是非了。
第七，「捏泥卵」。這個詞帶有傳統社會的職業觀念與階級偏見，指人只會從事農務、在田裡討生活，似乎沒有出息。也有說：「捏泥卵，食爛碗；捉禾蟲，一世窮。」這俗語反映了過去農業社會對務農生活的評價。
第八，「棟樑不正下三叉」。這句話與「上梁不正下梁歪」意思相近。房屋的主樑若不端正，其他結構也容易跟著歪斜。用在政治人物身上，更是切中要害：上位者的操守，往往決定整個組織的風氣。
第九，「做大齋」。這是台灣客家喪葬禮俗中的重要儀式。親人往生後，家屬會聘請道士或俗稱「和尚仔」的法師誦經、做功德。「做大齋」通常比一般做齋儀式更繁複，所需時間也更長。
第十，「死硬殼」。這是形容一個人個性固執、堅持己見，別人怎麼勸都聽不進去，帶有明顯的負面意味。
從小說讀語言，從語言看文化
吳濁流的〈狡猿〉不只是諷刺政治的小說，也是觀察台灣鄉土語言的一扇窗口。這十個詞彙，有的描寫人物，有的諷刺世態，有的記錄選舉文化，有的保留傳統禮俗。它們看似平凡，卻藏著一個時代的生活經驗與民間智慧。
語言不只是溝通的工具，更是文化的活化石。 許多我們從小聽慣的鄉土詞彙，一旦離開生活環境，就可能逐漸消失。閱讀吳濁流，不但能欣賞他的文學筆力，也能重新發現台灣鄉土語言的豐富與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