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莉惠
新竹關西客家人，現任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客家委員會委員，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
今年度海外台灣客家懇親大會睽違 20 年再度回到巴西聖保羅，這次很榮幸受邀以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的身分專題演講。演講排在下午，正是大家最容易昏昏欲睡的時段，所以一開場，我先唱了一首客家歌〈一隻擔竿〉。歌聲一出來，原本低頭的人陸續抬起頭。
接著我直接問大家：客家，對生長在巴西的年輕人，有沒有這樣的吸引力？大家幾十年來非常努力，想把客家傳給下一代。可是，年輕人在哪裡？我請大家看看會場有幾位年輕人。我們口口聲聲要傳承，客家的場合裡，年輕人卻很少出現。
我這幾年覺得，一直問「為什麼年輕人不來？」也許是問錯了。真正應該問的是：「我們有沒有為這些在地長大的孩子，打造一個願意走進來的入口？」如果沒有入口，再努力喊傳承，年輕人還是站在門外。所以，除了被動地「搶救客家」，我們更應該主動「設計客家」，創造一個讓年輕人想靠近的客家。
這次在巴西，我也和幾位在地成長的客家青年對話交流。他們不是討厭客家，而是覺得客家離自己的生活很遠，比較像長輩的事。在巴西長大的孩子，聽的是巴西流行音樂，看的是當地的影音。生活周遭沒有客家元素的觸發，就不會有感覺；沒有感覺就不會有興趣，沒有興趣就不會有認同與傳承。
在巴西，孩子們在家講葡萄牙語，在學校、在職場還要學中文、英文，客家話往往排在第四、第五個語言。對許多海外家庭來說，若用臺灣的標準，要求孩子一定要先會說客語，現實上其實很難做到；要求得越急，孩子反而離得越遠。
所以我們必須換個思維。與其要求孩子先學會客語，不如先讓他們在客家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有人願意走進來，我們要鼓勵他、讚美他、給他發揮的空間，而不是責怪他客語講得不標準。
慕強時代下 客家更應展現自信一面
這一代年輕人身處「慕強」的時代，羨慕強者、認同成功者，認同能展現文化自信的內容。如果我們一直悲情地說：「客家好可憐、客家快消失了，大家趕快來救我們」，年輕人越聽越不敢靠近，因為沒有人想靠近一個被貼上弱勢標籤的文化。在巴西這個多元融合的社會中，客家更要展現出正向、強大、有自信的一面，年輕人才有機會認同。
在海外，客家面對的現況是：到了第三代、第四代，孩子們可能連講華語都有困難。但大會上有一幕讓我非常感動：一位在巴西在地成長的第三代客家子弟，用葡萄牙語上台演講。他不會說客家話，卻始終保有客家意識與認同，願意站上懇親大會的舞台。語言流失，不必然等於認同流失，這就是我們可以努力的方向。
這也是設計客家在海外最可行的切入點：先守住認同，再讓語言慢慢跟上。巴西其實已經有很好的基礎。前輩們出錢出力，蓋起了巴西客家大樓與客家緣樓；每年的春節活動，最多曾有上千位鄉親參加。有自己的空間、有固定的節慶，是許多海外社團羨慕不來的條件。接下來的問題是：怎麼讓這些空間和節慶，也成為年輕人的？
那天唱完〈一隻擔竿〉，台下的人抬起了頭。設計客家要做的，就是讓巴西的年輕人也願意抬起頭來看客家。成果怎麼衡量，其實很簡單：下一次懇親大會，台下的年輕人有沒有多一些。保存客家，留住的是過去；讓客家文化在巴西落地生根、創新轉化，才有可能創造下一個三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