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古代詩人將杜鵑鳥形容的非常悲情淒美,但實際看到杜鵑的樣子後,也難怪知道真相的老師們,會感嘆目前實務教學上,有些會對照不起來。
有一次陪著一群鳥類學家到新竹山間賞鳥,聽到杜鵑的叫聲,有位老師隨口背誦了幾篇與杜鵑有關的古詩,諸如:白居易〈琵琶行〉中的「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李商隱也留有「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等絕美詩句。



詩人筆下的杜鵑
宋代的蔡襄詩提到杜鵑鳥說:「布穀聲中雨滿犁,催耕不獨野人知。荷鋤莫道春耘早,正是披蓑化犢時」。
聽聽這些詩句有多美,每一句的意象,都讓人聯想到清明前農戶忙著下田耕種的畫面,陸游這位愛國詩人看到杜鵑啼叫,跟蔡襄一樣用了「催耕」兩字入詩。
他是太愛國了,聽到杜鵑啼叫,竟然用「為國催耕」四字,他把杜鵑形容是叫醒全國農戶不能再偷懶的報時鳥,想像力實在太豐富了。
南宋詞人朱希真與白居易,一樣誤把杜鵑鳥張嘴原本是紅色誤以為吐血,而留下:「杜鵑叫得春歸去,吻邊啼血茍猶存」的詩句。
不知道他們兩人是真知而故為不知,還是真的不知道,這是千年疑案,還有待考證。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杜鵑可說是全世界最多別名的鳥,北宋〈宿山房即事〉有這麼一句:「杜鵑謝豹子規啼」一句詩中用三種鳥名串起來,還真是特殊;除了杜鵑、謝豹、子規外還有布穀、杜宇(望帝)等都是中國古代詩人常用的別名。
宋朝時用謝豹用得特別多,只要謝豹鳥啼時,當時漁人捉的蝦叫謝豹蝦,挖的筍還叫謝豹筍,可見杜鵑這種鳥的的魅力。
客家庄个南風鳥、筒鳥
古代詩人喜歡強說愁,看風就是雨,還很會編故事;杜鵑這種鳥,樣子和猛禽類中的雀鷹相似,牠的背面是灰色的,腹部還有許多細的橫斑,當牠飛進森林時,許多小鳥以為是雀鷹來了,紛紛逃離,而杜鵑鳥就趁這個時候,把自己的蛋下在其他小型鳥的巢中。
由於杜鵑鳥比一般鳥類的體型都大,食量也很驚人,而且牠的蛋要比其他鳥類早孵化出來,一旦幼鳥孵出,牠便會使出潛藏的本能,把原本巢中的鳥蛋全部推出鳥巢,獨佔母鳥對牠的撫育。
古代詩人是不知道杜鵑鳥的本性,如果知道就不會有這樣多悽美的詩句被創作出來,而是「謝豹鷹揚,眾鳥悲啼」了。可見很多事情,不知反而單純,知道真象後,很多詩都要重新改寫。
唸中國文學系的小學老師李幼媛說,她時常在課堂上告訴學生,周蜀王杜宇(即望帝)死後靈魂化為杜鵑鳥的故事,看來,以後在課堂上講課,必須更加務實一些,做一些注釋。
根據筆者在新竹山區看到的杜鵑分好幾種,有大杜鵑、中杜鵑等等;目前出現新竹山區的是中杜鵑,屬於夏候鳥,每年三、四月杜鵑花開吹南風時出現,所以新竹地區的農戶,也把牠稱為南風鳥或筒鳥。
但古代中國的詩人聯想力高,他們聽到的不是我家鄉這些客家農戶所聽的「布穀,布穀」的聲音聽成「不如歸去」的哀啼悲切聲;不過這樣也好,如果這些詩人不是有這樣高的聯想力,也不會留下這樣多淒美詩句,好讓我們後代歌頌!
古詩其實不是鳥類圖鑑,白居易不是鳥類學家,李商隱也不是,他們寫的杜鵑,其實是在寫自己。杜鵑啼血,啼的是失意;不如歸去,歸的是鄉愁;望帝化鳥,化的是亡國之痛。
而我們在新竹山間看到的杜鵑,則是在為繁衍後代而演化出獨特的生存策略:一個是文學真實,一個是生態真實。 原來杜鵑既可以是詩人筆下的鄉愁,也可以是生態學上的寄生高手。



古人聽見的是情感,我們今天看見的是生態
千年來杜鵑並沒有改變,改變的是人們看待牠的角度,現在鳥類圖鑑稱為「番鵑」,但新竹北埔、五指山一帶許多老一輩海陸客家人,過去一直稱牠為「娘婆恩」,這兩種名稱反映的是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命名方式。
值得思考的是,當華語名稱逐漸普及後,許多原本流傳於客庄數百年的客家鳥名,也正一個個從生活中消失。所以,我們不必害怕討論,只要保持 一份客家的初心,把自己看到的、聽到的、查到的,如實寫下來,並清楚區分哪些是客庄口述、哪些是生物學名稱、哪些是自己的推論, 這樣讀者就會知道,我們是在保存一種文化,而不是否定另一種知識。
再舉例,我們客家人稱之為「補鍋仔」(海陸腔)的白腹秧雞,我們從小在台灣客家地區聽到,叫聲最特別的一種鳥,牠可以「補鍋、補鍋」或「夫惡、夫惡」一整個晚上叫不停;很多客家人不知道白腹秧雞,就是「補鍋仔」或「夫惡仔」,有些是生物學名稱,但客家卻沒有這種稱呼,而讓後一代年輕客家的無所適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