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國鑫
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
從隘勇、採茶到水泥廠 我庄人的生活史
我的阿太頭擺是去山裡做隘勇。我的姐公頭擺遊走台三線去焗腦，最南到苗栗大湖，北到新竹關西，上上下下，最後落腳尖石鄉的北角。
我有一個舅公，本來住在台三線上，後來走到內灣拉木馬。我有兩個姐婆，其中一個姐婆八歲就上山採茶；彼時採茶裝茶葉的䉂公比她還要高，她一邊採茶，一邊看大人們唱山歌。
我的一個阿姨，會在炭礦口做小工，常常看她做到面烏烏的；很多舅舅在水泥廠上班，卻也沒有放下田園，依舊種田、種橘子。後來，我又親眼看著他們把三合院瓦屋拆掉，改建成一棟棟水泥房。
炊煙裊裊，河壩是全庄的遊樂場
記得六歲左右，暑假會到外婆家長住，所謂長住，其實也就是兩個月。有一天剛天亮，我睜開眼睛，就看到窗外炊煙裊裊。那是隔壁舅媽家的煙囪，想必正在煮早餐。
沒多久，一隻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從我的床邊經過。我想，牠們大概是要出去覓食、玩耍；而我呢？等一下也要跟著表哥表姊出去玩。
有一次，我們準備到河邊玩耍。還沒到河邊，從馬路往下切，經過一面大石壁，就看到許多小螃蟹爬來爬去。下到河裡，用徒手就可以抓到很多狗憨仔跟蝦公。
又有一次，忽然聽到有人喊：「頓魚了！」到河邊一看，幾乎全庄的人都來了，大大小小的人，有人拿水桶，有人拿魚網。原本滿滿的河壩水退了，只剩下一窟一窟的水坑，大家輕輕鬆鬆就抓到大大小小的魚蝦。
人人滿面笑容，家家戶戶滿魚而歸——今晚，可以好好加菜了！那時候的河壩，不只是河，更是孩子的遊樂場，也是全庄人的共同生活。
「會落水咧！」 靠天食飯的日子
有一個午後，我在禾埕邊，突然聽到大人們大聲喊：「會落水咧！會落水咧！遽遽去拿榖耙摎盪耙來，先收穀，嘛愛準備水衣布，等一下要幎起來！」
我心裡想：大人們怎麼知道等一下會下雨？還沒想清楚，午後雷陣雨就轟然落下。
小時候不懂，那其實是一種世代累積的生活智慧。看天色、聽雷聲、辨風向，從雲的變化判斷雨水將到。靠天食飯的人，眼睛看的是天，心裡裝的是生活。
跪田挲草：一雙手，守住一畝田
又有一個早上，我跟著舅舅去田裡工作。從家裡走到田裡，大約六公里，中間還要跨越油羅溪，走一座用竹子搭成的便橋。每逢大水，竹橋就被沖走，水退了，只好重新搭橋。
出門前，我看到外婆替舅舅準備一個大便當，用大花布包著，裡面滿滿都是飯。我看到外婆塞進兩樣菜：一塊自己做的豆腐姨，以及一顆自己做的鹹蛋。
我心裡想：舅舅今天中午不就吃冷飯了？吃完還要繼續做工。舅舅去田裡做什麼？我把它稱作「跪田挲草」。
我看到舅舅雙膝跪在水田裡，用雙手在一叢叢稻子下面搓揉、拔除雜草，或者把雜草壓進泥土裡，一叢一叢地挲。
那時候的我只知道，這一夫田，恐怕要挲草很久、很久。現在回頭看才知道，那不是單純的除草，而是一個庄人用雙膝、雙手和汗水，守住一家人的飯碗。
那是一個「儕儕人講客」的年代
回頭看，那個年代沒有今天這麼多便利，生活甚至可以說是辛苦的；但是，客語卻不是一門需要特別學習的語言，而就是生活本身。
山頂山下、庄頭庄尾、田肚街路，無論老人、細人、做田人、採茶人、工廠人，儕儕人講客。
那是一個客語自然流動的年代。客語不是課堂裡的教材，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炊煙、河壩、禾埕、田園與家庭共同交織出的生活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