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等書。
7月21日這一天，日頭烈烈，高雄市美濃區農會的南隆分部重新開幕了！
一般人很難想像，一個農村的、小小的農會分部開幕，不只高雄市農業局、高雄農改場的主官前來祝賀，連立委和農業部的二司三署也都親臨現場，美濃農會氣場果然不同凡響。不過，真正強大的是農會背後那一股看不見的力量。
農村有眾老，如有很多寶
67年歷史的南隆分部，原本提供農民信用金融業務，新開幕後更擴大為農特產品展示中心，也具有推動食農教育、農業研習課程的功能，一樓大廳的寬敞沙發，像是張開雙臂隨時歡迎農民前來吹冷氣、過家寮。
開幕現場冠蓋雲集，不過最吸引人的是可愛的農友們。現場五十餘位農民，超過一半是老農。他們有人坐著聊天、有人量血壓，也有人逛商品區，其中辦理金融業務的人數最多。一位七十五歲的農婦陳全妹，十年前從高雄市區搬回美濃，她說：「我現在回家鄉給人請做香蕉園、番茄園的工作，一邊賺錢、一邊運動，還可以跟朋友用客家話聊天，比在高雄市開心多了。努力兩、三個星期，就可以到農會存錢，生活很有保障。」
站在陳全妹身邊是一位八十九歲的老農劉生和。他頭戴斗笠、身穿汗衫、雙腳套著白色雨鞋，一身健壯。
生和伯對我指著左耳說，「這裡聽不到，你站到這裡(右側)來跟我說話。」
我：「阿伯，你來這裡做什麼啊？」
阿伯：「我來領錢啊！我剛做完香蕉園的工作，梯子壞掉了，我來領錢再買一個新的。」
我：「哎呀，年紀大了，不要做太累，給年輕人做就好。」
阿伯：「我可以做就盡量做，這樣不會生病。你看我領錢買梯子，過一陣子賣香蕉又可以來存錢了！」
這就是美濃農會背後的力量。土地長成作物，作物送往都市變成食物，食物餵養眾人穩定社會。農民站在第一線，與氣候變遷拚搏、在量價變化中殺出一條路，求一個好價和做人從農的價值。
新生寶寶越來越少
心裡一直記著美濃今年上半年只有53名新生兒的消息。
沒想到7月24日參訪嘉義大林的上林社區時，聽到讓人更憂心的數字。社區發展協會的前理事長孫家榕說：「我們社區今年到現在只有一個新生兒，而且不住在這裡，只是戶籍放在上林。」
大林鎮有21個里，上林里是其中一個人數較少的地區，孫家榕說戶籍人口大概五百多人，今年到現在為止只有一個新生兒誕生，卻有八個老人登出地球。他強調，「我們這一、兩年都沒有看到孕婦。」
內政部統計，台灣在2025年總生育率只剩下0.695人，也就是台灣女性一生平均生不到0.7個小孩。國發會預估2065年台灣人口會減半，跌破1200萬人大關。我想起美濃，美濃在2026年1月到6月只有53個新生兒，全區19個里，平均一個里在上半年的新生兒不到3人。
如果把人口議題鎖定在客家庄，從客家委員會在110年發表的「全國客家人口暨語言基礎資料調查研究」中顯示，客家人佔67.8%的新竹縣，是全台客家人口比率最高的縣市。
過去，新竹縣長期被認為有科技產業應該能夠鎮住生育率。但沒想到，10年前生育率全台第一的新竹縣，在2024年跌破1%，2025年全縣出生1855人，竹北最高是為1199人，最低前五名分別是峨眉14人、五峰32人、北埔36人，橫山67人和芎林82人，其中四個是純客家庄。
農村與客家難分難捨
農村與客家族群息息相關。客家人的生活領域與習慣、文化特色、語言使用幾乎都奠基在農村，農村現況的脈絡與困境也同步反映在客家族群的發展與變遷上。
高齡化不見得是壞事！老農眾多如美濃，至少撐住在地的發展基礎和語言傳承，可是欠缺新生兒加入，客家文化無法前進，最讓人擔憂的已經不是「沒有人講客家話」而是「沒有講客家話的人」了！
其次，少子化成為發展門檻：土地荒蕪導致亂倒偷埋、公共交通日益萎縮、學校被迫併校或廢校、家族三合院閒置、老屋頹圮與空屋增加、老人照顧更老的人衍伸的長照問題… …，以上種種雖然不是客家議題，但是客家族群存續不能不面對的課題。
農村是都市的前身，都市是農村的延伸。都市的食物來自農村，都市人們的祖先也來自農村，一旦村子裡失去兒童的笑聲，那未來的台灣、以後的客家，會成為什麼模樣？！
【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