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酒-Bonjour】專欄：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文／徐彩雲
國立藝專戲劇科＆臺藝大廣電系畢，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2001年從臺北市移居客庒，擅長用筆與鏡頭書寫土地的故事，透過食物設計翻轉農村想像，曾獲文學獎肯定。現正拍攝客家八音紀錄片，留下傳統音樂備忘錄。
這是一段漫長的熟成，揉進了育兒期又哭又笑的氣味，也攪拌了青少年時期孩子的追尋與衝撞，以及從新手媽媽過渡到資深媽媽時，內心各種擔憂與歡樂交織的歲月。
24 年前，當新聞播報著《兩性工作平等法》即將在「中華民國九十一年三月八日施行」的那一刻，空氣中帶著一種青澀的轉折，我看著剛降落地球的新生兒，即使我很會翻字典、很會報客語新聞，但是我不知道如何用母語來跟小寶寶講話（後來發現客家小寶寶真的很愛ㄤ 咕）。
第一個孩子，總是帶領女性經歷最劇烈的蛻變，從單身到母親、從生理到心理，在那個剛提倡母嬰親善，要求公共場所要有友善哺乳空間的年代，我毅然向就職的廣播電臺遞出公文，成為全臺首批申請育嬰假的「七位媽媽之一」。
儘管積蓄不多，對農事與親戚往來也十分陌生，全家人終究在頭份山下黎屋三合院共度踏實的日常，不管是簡單的幸福或隱約的不安，日子總在春去秋來間流轉。
當時這附近尚未大興土木，頹圮的屋舍、迷宮般的廊道、無聲的水井，皆是孵夢的角落。在3年3個月的育嬰假中，我選擇讓老二在家出生，兩個幼兒在禾埕中騎三輪車玩耍、唱歌、哭鬧，練習在變與不變之間，找到家的節奏。
隨著老三、老四、老五相繼報到，三男兩女的育兒日常，不僅豐富了生命，也真正拉近了我與農村的距離。
這份對土地的眷戀，在相隔20多年後的今天，化作客家八音紀錄片的鏡頭，穿針引線的功夫，來自講究傳承的黎維寬阿叔。
去年拍攝時，我請他回想25年前，原本我設定由「山下子弟班」擔綱客家婚禮作場，但阿寬叔告知婚禮程序與樂曲繁複，子弟班難以駕馭，堅持讓田文光老師出馬。在他眼裡，場面要辦得周全熱鬧，不只是面子，更是對傳統藝術的敬重。
每次口訪，阿寬叔總是一邊泡著「媽媽教我的酸柑茶」，一邊訴說他對八音的熱愛，過去只要下班一有空，就端著水桶練習轉氣（循環換氣），三不五時向田文光老師請教如何採哨草、修樂器。雖然中風後體力大不如前，去竹北拜訪恩師的機會少了，但心意從未消失。
咖啡色澤的茶湯，淡而有味，在濃郁的母子親情之外，這份感念之心，不隨時間稀釋，連泡數回仍有餘香。
原本約好今年初要向阿寬叔請教製作酸柑茶的秘訣，北上參加剪接會議結束翌日，接到天人永隔的消息。連日低溫，讓患有慢性病的叔叔沒能熬過這個寒冬。告別式上，我用海陸腔客語讀著他的生平，原本要由他手把手傳授的技藝，如今成了一條斷掉的線索，留待我去尋找答案。
我在網路搜尋製作影像、詢問多位鄉親的手作心得，並找來獅潭農友阿淦哥種的無毒虎頭柑。這批果實個頭雖小，有著野生的韌性。我放上神桌，讓黎屋祖先搶先鼻香。
「做就著了！」叔叔的叮嚀言猶在耳，就動手試做吧！
酸柑洗淨晾乾，在頂部切開小孔、挖出果肉、挑籽，果肉剪碎後併入茶末，放入桂花、肉桂葉與陳皮這些垂手可得的材料，靜待轉潤，再將茶渣填入挖空的柑皮，用芭樂棍壓實。過程中，不時要清理嵌進指縫的茶渣；有時因挖果肉用力過猛，指縫竟滲出了點點血跡。
當手指按壓到又酸又麻的時候，我突然領悟到酸柑茶是客家人「清冰箱」的生活智慧延伸，將過年壓神桌後的酸柑，與多餘的青草藥材重新混合，在柑皮內轉化重組，完全不浪費，便是《莊子》所言：「無用之用，是為大用」。
看著蒸製後滴落的深棕色茶湯，瀰漫著焦香的黏稠感。放涼、按壓、整型、綁緊……每重複一次，都是新的修正與對齊。尤其蓋上蓋子、繫緊棉繩，反覆地蒸、壓、晒，昔日大灶年代，酸柑茶就在灶頭烘乾，酸柑內部就是一個微小而密閉的熱循環，不僅收藏了節慶後的餘裕，茶末、藥草與柑皮也一次又一次將難以入口的苦澀，封存為潤肺止咳，有藥用價值的家常良方。
這不就是生命的縮影嗎？
到底要加入哪一種藥草，想要多一點酸，還是多一點陳皮香，每種滋味都得來不易。
從當年不畏阻礙申請育嬰假，到如今接過阿寬叔未竟的茶香，兩者之間有著奇妙的重疊。
生活本就是一場反覆蒸晒擠壓的過程，有時陰雨綿綿，要想辦法蒸透；有時日頭正烈，也不能忘記適時翻面，在責任與壓力下因應變化，將那些困頓、難解的時間碎片，煉成一個個笑淚與共的故事。
「久」蒸「久」晒，除了是手藝的延續，更是一位女性願意與土地、與長輩、與自我進行深刻的對話。當初切斷與都會區的連結，將自己嫁接進「無用之用」的斜槓人生。看著生命札根，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讓我對那個一路走來的自己，湧起莫名的感動！
三八婦女節，祝福每位可愛的女性朋友，都能往自己喜愛的風景大步邁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