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來美(資深媒體人)
五月是感恩月,滿山雪白的油桐花漸謝,金黃的相思樹花蕊跟著吐艷,開得滿山滿谷,隨風搖曳。世人愛追花,但莫因戀桐花的潔白,而忽略了相思的金黃;早期相思木是廚房最好的柴火,也可燒出上等少煙的木炭。
沿著台三線,台灣從北到南山林古道特別多,除了「樟之細路」,亦有挑柴、挑炭、挑茶、挑鹽、挑筍、挑夫……等古道,反映早期山村居民耕山的景象與肩挑的辛苦。


連續幾場春雨,先是竹筍豐收,接著雪白桐花與金黃相思花蕊舖滿山徑,毛毛蟲隨著黃金雨也掉落滿地,吸引成群鳥兒沿徑覓食,牠們不懼人,倒是開車遊山要留意,莫輾壓到正享美食的鳥兒。
「討心臼(媳婦),愛等相思樹大哦!」這是西湖鴨母坑(金獅、龍洞村)諺語。相思樹10年成林,可砍伐燒出上等木炭,不論自築窯燒,或「貿」給燒木炭業者,可發筆小財,娶媳婦錢有了,而木炭出窯時,村夫、村婦也競挑。


1998年我在銅鑼新雞隆採訪歡度百歲生日的人瑞吳李順妹,她特別感念年輕時搶挑木炭的辛酸,她得知那兒木炭窯要出窯,前晚就備妥扁擔、麻繩,也起得特別早,常搶挑到第一擔,為貪心多挑一擔,她常先挑第一擔到半途,再回頭搶挑第二擔,但折回要挑第一擔時,卻往往被人撿便宜挑走,雖無奈,但也莫可奈何。
吳李順妹生有5男3女,經歷過辛亥年(1911)大水患、關刀山大地震、八七水災,她不忍兒子國小畢業就當「掌牛哥」,克勤克儉,連挑木炭都要求比人多挑一擔,就是想多賺點錢,讓子女接受良好教育,結果未讓她失望,有4個兒子念師範、師專當老師。
筆者母親是彰化田中閩南人,1951年嫁到公館客家庄,新婚8個月先父突接召集令入伍,在妯娌輪煮,青菜、柴火自理的年代,原是「軟腳蝦」的母親熬過人生最艱辛的3年,已97高齡的她回首當年,最難忘的是「家娘」(婆婆)的「半路接擔情」。
先父應召入伍時,兩岸局勢緊張,氣氛有如上戰場,已懷大哥的母親穿著洋裝送父親入伍,還遭保守客家婦女嘲諷太「風騷」,但當她換上工作服跟著叔叔跪在稻田挲草時,又不得不讚嘆﹕「這位河洛妹仔真擔硬哦!」


大伯母是公館南河人,大姑媽也嫁到南河,為著輪煮柴火,母親常跟大伯母到公館南北河山區撿柴薪,起初連綑「擔頭」都不會,靠大伯母、大姑媽幫忙,大伯母高大又在山區長大,挑上百餘斤輕而易舉,母親卻連挑50斤都吃力。
在頭屋飛鳳村長大的祖母是平埔族,高壯力大如牛,能肩挑兩包肥料,她疼惜兩位媳婦,只要媳婦上山撿柴,她都會到半路接擔頭,祖母接的是大伯母上百斤的重擔頭,再讓大伯母換挑母親的輕擔頭,如此兩位媳婦的「擔頭」都變輕了。
「阿姊!妳討來河洛妹,愛同人惜哦!」祖母疼惜父親當兵家母孤單,也有如女兒般疼愛,連回娘家都帶她隨行,幾位舅公見到遠嫁來的家母也要祖母多關愛;祖母則憐惜地說﹕「𠊎恁遠討轉來介河洛心臼,盡著會,毋使愁!」


母親個性堅韌,後也能挑百餘斤,為回報祖母的疼愛,祖母病重時也接到公館街上照顧,服侍到84歲高齡去世。
苗栗產天然氣,是全台最早享用的地方,但在天然氣尚未普及的年代,婦女仍為廚房柴火傷神,致婦女最想跟隨載運山材的卡車司機上山,而討好司機既可免徒步肩挑之苦,還可挑選山場淘汰的木材,較耐燒,可說一舉數得。
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有少數司機會借此佔隨車婦女的便宜,就曾有司機要求婦女帶條裙子上山,待載運柴薪下山後換穿裙子,陪他到苗栗國際戲院看採茶戲(或電影)作為報酬,而這名女子在後龍溪畔換裙子、涼鞋時仍保守,只把長褲捲到裙內,而早年戲院沒有冷氣,蚊子多,當看戲看得入神,在抓癢時竟不自覺將捲起的長褲拉下,致走出戲院,出現既穿裙子又穿褲子的窘態。
連日春雨打落相思的風華,然「花開花落自有時」,無需惆悵,倒是莫忘了前人走過的肩挑歲月,值得感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