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接觸詔安客的起點,並不是從臺灣的土地開始。
1999年4月,我跟著彭啓原導演的攝影團隊,去了福建漳州詔安縣官陂鎮,亦即雲林詔安客「生廖死張」的原鄉。閩西客語發音與粵東完全不同,聽起來格外吃力。


去年紀錄同樣來自詔安的彰化大村客底聚落,因為時間趕,只能邊拍邊做田調。過程中出現不少「魔幻時刻」,當受訪者用閩南語述說,我「無意識」用客語回應提問,有一種不知何方的錯置感。
一個冷冽的大清早,新興村黃世昌村長帶著我們,穿梭在迷宮般的老屋聚落。「祖先是從福建詔安縣陳坑老屋下遷移來臺,先在溪湖竹圍落腳,隨後移居小三角潭」。這座單姓聚落結構完整,前後兩排正身,右護龍七棟、左護龍四棟,公廳供奉三官大帝與祖先牌位,沒有土地龍神。
他指著牆上滿滿的匾額說,這全是前縣長黃石城卸任後,從縣長公館帶回來的,計畫在老縣長故居闢建文物室,安放家族榮耀。
「早期有三口井,舀水後裝入圓桶,由兩人合力抬起倒入家裡的水缸。」也走訪兒時捉魚捕蝦之處,如今河堤築高,難以親近,產業從早年的水稻,一路轉型為葡萄精緻農業。
最精采的絕對是 1990 年代紅透半邊天的藝人「豬哥亮」曾在黃屋藏身。當時臺灣經濟起飛,有線電視(第四台)的利益紛爭不斷,經常需要地方勢力出面調解。我們邊拍邊繞,他指著一棟不起眼的大鐵皮屋,說以前很熱鬧,中午開始很多人來「玩」,員林有很多「好玩的所在」⋯⋯他父親曾在臺中的「八大行業」幫忙管帳。
相較於聳動的江湖傳聞,農村絕大部分是樸實的日常。


住在老縣長隔壁的黃顯明與蘇秀鳳夫妻,牆上掛著父親黃耳與前總統李登輝、前副總統李元簇的合影,見證當年的情誼。
從隔壁蘇屋嫁來的蘇秀鳳阿姨,個性開朗的她,看不出已 80 歲。「以前凌晨 4 點就要起床煮飯、洗衣、下田。」談起大村最有名的葡萄:「葡萄不能全留,疏果時剪刀要利、不能心軟。若這串那串都捨不得,最後都會報廢,我的剪刀可是很利的。」這番話更像是在講人生的取捨。
我們跟拍她騎腳踏車到菜園忙碌,看見百姓公廟有老樹遮蔭,不少居民來下棋,還有一間老雜貨店。鏡頭之外,那些傳奇與辛勞都已沉澱,化作平靜恬淡。


信仰,也是我們田調的方向。詔聖宮主委蘇慶成回憶,廟裡至今仍保有傳統的「跌聖筊」選爐主習俗,原本將神明請回自宅供奉,直到某任爐主住臺北,往來不便,才安奉於活動中心。財務組長黃金榜分享:「廟名懸而未決時,由主委黃石城向媽祖請示,才正式定名為詔聖宮。」一整個直覺就是跟「詔安」有關。
還有嘖嘖稱奇的土地公廟故事。 2010 年洗石子工程時,工人打掉舊磁磚,居然發現「嘉慶辛酉年(1801年)」的石碑,隨即報請文化局列管。老一輩對信仰還是非常堅持,雖然年輕人漸漸不管了,但抱持著「能做多少就算多少」的心態,繼續推動。

拍影片就像是在與時間賽跑,我們也造訪埤腳五通宮,沒想到拍完沒多久,神像就被毀壞(現已修復),留下了珍貴的畫面。五通宮游博程主委是在廟坪長大的在地青年,他說:「宮廟淵源可追溯到 1792 年,野史紀錄則是 1662 年。」黃姓祖先從福建詔安帶著五顯大帝的香火袋來臺,洗澡時將香火袋順手掛在樹枝上,忘了帶走,樹林在夜裡發出神祕靈光,眾人趕緊恭請入廟安奉。
地方宮廟總有許多角力,權力的更迭也帶著神祕色彩。游主委曾連抽七次都沒有杯,最後心裡默念:「不然賜一支籤王讓我抽抽看?」結果第八支真的中籤,連擲三個聖杯。



新興村的耆老黃西河則述說,三位過溝村摯友同遊日本,靠著葡萄發跡的傳奇。「他們參觀葡萄園時,偷剪了六目的葡萄藤,分三段,插枝後發芽,因此大賺錢。」經過摸索,葡萄產業改寫了大村鄉的命運。「要怎麼種?有人隨便說說,有人認真教,最後發現去問農藥行最準,教你怎麼噴藥、怎麼照顧。」
這次採訪最意外的收穫,是幫黃西河家族梳理出「客底」身分。語言與族群的邊界本來就會流動,當語言消失後,剩下的往往是味覺記憶,在土地上繼續飄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