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等書。
寫下這篇文章的此時是2026年4月22日,所謂的「世界地球日」。
老實說,過去並不怎麼在意這一天,總覺得這個日子,總是會出現許多關於環境保護的行動或倡議,但人類的慾望與集體行為始終也沒有改變多少!直到十多年前開始定居美濃長期跟老人混在一起之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對我來說,天天都可以是「世界地球日」。
樣樣都肥田
先來聊聊從沒說過愛地球但一輩子身體力行的光仔伯姆。伯姆三年前過世,過世前的她,從來都是田頭、灶頭雙頭兼顧的優秀女農,她喜歡種辣椒和豆科作物,尤其豆科作物是最愛,她自種自製自銷的黑豆豉在旗美地區赫赫有名。


無事的午後,我常找她過家寮。我是新來嫂(註1)、她是老必腳(註2),兩個婦人家一邊揀選黑豆一邊聊天。
選豆需要好眼力。光仔伯姆會把採收好的黑豆倒在竹篩上,她跟我兩雙手、兩雙眼睛,仔細挑出泥塊、細沙、NG品、豆梗、乾葉和雜草,一一丟進她那十幾年前早已喝完的生鏽奶粉罐裡。
我問她:「个唔好仔,係唔係愛倒到地圾車?」她睜大眼睛回我:「做唔得諾,這全全係好東西,𠊎愛倒到菜瓜頭下肥菜瓜。」如此細微之事讓我大吃一驚,此時換我瞪大眼睛了。我心想,「眼前這位婦女只有小學畢業,但她取之於土地、用之於生命,而後回歸大地,繼續沃田肥瓜。」
愛野仰做得生
說到阿連姊,在美濃也是鼎鼎有名,尤其是北部客二次移民的南隆地區。阿連姊生父姓鍾,來自新竹竹東,養父姓劉,是苗栗泰安人。任何場合遇到我,她會說上幾句海陸腔客家話,然後對旁人道,「𠊎等都係竹東妹!」


在還不懂事的年紀,阿連姊被養父母帶到美濃南片的沙埔地開墾日本人經營的南隆農場。當時生活不易,阿連姊六歲掌廚張羅三餐、十二歲當小販賣枝仔冰、檳榔和碗仔粄(碗粿)、十四歲幫人割稻、種香蕉,還得下田種黃豆、紅豆和番薯。家事、田事如麻,忙到無法停下來,到晚上她還會偷偷躲在房間玩家家酒。阿連姊說起來雲淡風輕,但酸楚。「𠊎會學大人煮東西分自家食」
我第一次製作對面烏(破布子)是阿連姊教我的。前些年的夏天,她帶我到一處水圳邊的秘密基地,那兒有五棵對面烏樹,平日無人管理,但結實累累,樹下的烏肚子(龍葵)枝繁葉茂。
阿連姊下盤站定,左手緊抓樹枝、右手握著彎形柴刀,快刀一下,順勢把樹枝鋪放在草面降低果子耗損。我們當場迅速整理對面烏也採下大把的烏肚子葉,速度之快讓人忍不住發笑。阿連姊對我說:「汝等有讀書,抑毋過係用化學肥料種出來个,𠊎等這代人,全全係野生个,有泥肉就有辦法開花結籽。」
回到傳統深處尋找
這個年代都在追科技、紅AI,甚至我們這代人年老後可能會由機器人看護照顧,可是關於生命的叩問、群族認同的重建還有適度使用環境資源的永續性,很多答案細微地藏在人類傳統生活中。

客家聚落大多位於淺山,人與大自然的連結往往與山林水源息息相關,釐清脈絡才能避免誤解和偏見。在傳統生活中,客家人並非為了省錢才節儉,而是不浪費地球有限的資源才會善加利用任何不起眼的細節。再深入一點思考,當大地平衡、土壤健康,野生的阿連姊才有機會做出野生的對面烏,在颱風頻仍的夏秋之際,用來蒸魚、煎肉餅、炒野菜,滋養孩子的童年也建構屬於客家族群的食物記憶。
「世界地球日」是什麼?回到日常、探究傳統的脈絡、走進生命的深處,隨時都有答案。
(註1):新來嫂,剛結婚不久的新婦。
(註2):老必腳,必(bidˋ)是裂開之意,用腳後跟的表皮裂痕形容一個人闖蕩社會、見多識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