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座教授安烈炫／黃卓權　跨時代貨殖家黃南球的解碼人

2026年04月17日

文／張維安（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榮譽教授）

歷史研究往往讓人聯想到堆滿古籍的學術殿堂，但當我們探尋北台灣客家庄的拓墾歷程時，民間客家研究者黃卓權的研究視野格外引人入勝。活躍於桃竹苗地區的他，是廣泰成鄉土史田野研究室的負責人，雖然未在大學擔任全職教職，卻擁有極為豐富的客家研究成果。

何來美專欄／黃南球好作埤　劉緝光好討妻

黃南球、劉緝光是開發獅潭的先賢，分開發內獅潭、外獅潭有成，有關兩人開發史傳說很多，最家喻戶曉的是「黃南球（黃阿滿）好做埤，劉緝光（劉穆廷）好討妻」……

黃卓權被視為「民間學者」的典範，其學術風格極其重視實證，擅長將文獻解讀與田野實作深度融合。他不僅坐在研究室裡翻閱《淡新檔案》與總督府檔案，更親自走進內山，實地考察「隘線」遺址與地貌變遷，將冰冷的行政紀錄與現地的空間感相互對照。這種「雙向驗證」的二重證據法，使他的研究具備了極高的學術信賴度。

在黃卓權豐碩的著述中，我們挑選的《跨時代的臺灣貨殖家：黃南球先生年譜（1840-1919）》只是一部分。這不僅僅是黃南球一個人的生平，更是一部解開北台灣客家庄如何從荒野變成客家優勢區的歷史紀錄片。在十九世紀末清廷對台灣內山管轄權相對薄弱的動盪環境中，出身苗栗銅鑼佃農家庭的黃南球，憑藉著對土地開發的敏銳直覺與強大的武裝力量，建立起「隘務」系統。

黃南球以武力建立內山秩序

他創立的「廣泰成」不僅是一個負責招募墾戶、申請合法開墾權的商業組織，更是一個具備行政與軍事功能的墾務中心。在面對當地原住民勢力時，雙方既有爭奪林產或地權的武裝衝突，也存在著土地撥借或租佃的契約關係，形成一套建立在地方實力基礎上的邊疆法規。

這種「以武護墾、以墾養武」的模式，讓黃南球在內山地區建立了實質的統治秩序，甚至被稱為「內山之王」。

黃卓權在分析這段歷史時，特意使用「貨殖家」而非單純的「墾戶」來形容黃南球，這展現了極具穿透力的經濟社會學視角。十九世紀末，台灣樟腦是國際市場上極其重要的戰略與工業原料。黃南球敏銳地察覺到這一商機，利用其武裝優勢實質控制了苗栗內山的樟樹林資源，將「廣泰成」演變成一個掌握採伐、提煉到運輸完整產業鏈的高效製腦企業集團。

黃南球更在清廷推動樟腦專賣的政策下，在「官督民辦」的架構下爭取到最有利的經營權與利潤分配。這種涵蓋樟腦、土地租佃、林產貿易以及地方金融放貸的多元經營模式，證明了他是一位極具近代眼光的商業經營者。

1895年《馬關條約》割讓台灣，這場政權巨變成為檢驗黃南球生存智慧的關鍵時刻。面對行政效能與法律規範更嚴密的日本殖民政府，他並未選擇永久內渡中國，而是留在這片深耕多年的土地上適應新體制。

從武力開墾轉向社會公益

面對日本政府大規模的土地調查與樟腦專賣制度威脅，黃南球巧妙地利用手中掌握的大量「廣泰成」古文書與地契，向新政權證明其土地開墾與經營的合法地位。進入晚年後，他不再親自參與第一線的武力開墾，而是將精力轉向地方秩序的穩定與社會公益，利用巨額財富興修道路、參與賑災，並積極支持褒忠亭義民廟的祭典事務。

由於協助維持內山治安與推動地方事務，日本殖民政府曾授予他「紳章」並委以地方公職。黃卓權的研究指出，黃南球成功地從一名清朝的「地方豪強」，轉型為日本殖民體系下的「地方仕紳」與近代企業家，展現了卓越的跨時代生存智慧。

黃卓權採取明確的區域取向，鎖定桃竹苗內山深入探討其內部社會發展的邏輯，證明了「內山」並非只是混亂的邊疆，而是一個充滿商業精算、族群互動與生存智慧的複雜社會體系。他透過詳盡的古文書考證與堅實的田野調查，將黃南球從單純的英雄傳說提升到經驗事實的層次，讓我們得以透過他的一生，看見台灣從傳統邊疆轉型為近代社會的真實縮影。

黃卓權的研究填補了北台灣內山拓墾史的空白，也為大眾史學與專業學術研究之間，搭建了一座極具價值的對話橋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