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
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立志不做大官，也不做大事。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思考和寫作。最大缺點是「好為人師」。
2026年3月下旬，白宮艾森豪威爾行政大樓北側趁著夜色施工，豎立起一座哥倫布銅像。消息傳出，幾乎即時引發美國社會的兩極反應：支持者視之為對「取消文化」的宣戰勝利，批評者則痛斥此舉是對殖民暴力的公開頌揚。然而，若我們回溯這座雕像本身的來歷，會發現這場論爭遠比表面上更加複雜。
這座雕像並非新品，而是一件特殊的複製品。2020年7月4日美國獨立紀念日當晚，巴爾的摩市約有三百名示威者以繩索將一座哥倫布銅像拉倒並棄置於海中。原作的大理石碎片事後被打撈起來，由馬里蘭州藝術家以這些殘片為模型重鑄新版。這件複製品完成後長期存放倉庫，白宮以借展名義重新安裝安裝在白宮，預計將陳列至川普任期結束。
一座曾經被人們破壞並棄置於港灣的雕像，如今以複製品的身分重登白宮草坪此一行動本身，即深具「文化戰爭」的政治意涵。川普稱哥倫布為「美國最初的英雄、西方文明的巨人」，不容以另類史觀否定。
此一行動直接呼應的是川普於2025年3月31日簽署的第14253號行政命令「恢復美國歷史的真相與理智」（Restoring Truth and Sanity to American History）。他要求聯邦各部會削減博物館裡被認定為「分裂性」的展覽預算，並恢復任何被移除、被認為「錯誤重構美國歷史」的紀念碑。2025年10月，川普政府明確拒絕使用「原住民族日」（Indigenous Peoples’ Day）一詞，堅持沿用「哥倫布日」（Columbus Day）。
從比較視野來看，這場美國的「歷史文化戰爭」並非孤立現象。英國「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期間，布里斯托的奴隸販子愛德華·科爾斯頓雕像曾被丟進港灣；比利時、德國也相繼爆發殖民地時期紀念物的存廢論戰。然而，美國的特殊性在於：它將「歷史詮釋權」直接轉化為聯邦行政命令的內容，由國家以最高行政權威為特定歷史敘事背書。白宮歷史協會首席歷史學家愛德華·倫格爾（Edward Lengel）對此提出批評，指出川普政府的一系列改造正在「將白宮變成黨派戰場」。
這些事件引發的省思是，國家機器是否有權決定哪些歷史值得被紀念？原住民與少數族群的歷史記憶如何被看待？
哥倫布「發現」美洲之後，美洲原住民族曾遭受屠殺、強制勞役、文化毀滅與語言消亡。這些歷史不是「分裂性」的詮釋，而是有文獻可查的事實。當一項行政命令要求以「美國例外主義」框架重新書寫歷史，它實際上是在要求少數群體以征服者的視角接受自身被征服的歷程。此一要求的荒謬程度，只有當你自己屬於那個「被征服」的少數群體時，才能深刻感受得到。
台灣的情況當然不同，但並非毫無呼應之處。原住民族與客家族群的歷史記憶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同樣是在「主流敘事」的縫隙中求生存，曾經面臨被壓縮、被邊緣化，甚至被迫以他人的語言講述自己的故事。
歷史記憶的論爭從來都不只是關於過去，它始終是關於現在與未來的權力安排。哥倫布重返白宮草坪這件事，正值美國慶祝建國250週年之際，其時間點的選擇耐人尋味，因為一個社會如何面對自身歷史中的暴力與不義，往往反映的是它如何看待當下的少數族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