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國鑫
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
大學時期,我在圖書館翻閱鍾肇政的小說《台灣人三部曲》,書中所描繪的山歌對唱場景,讓我震撼不已——那不只是文學的書寫,而是我家鄉生活的真實再現。從那一刻起,我持續深入探索山歌文化,而這條研究之路,或許早在當時鍾肇政便已悄然給我指引了。
從鍾肇政開始的文化召喚
作家鍾鐵民在〈客家山歌與文學〉一文中指出,在作品中描繪客家生活與山歌詠唱的場面,鍾肇政與李喬兩人最擅長。這樣的觀察可謂一語中的。

事實上,在台灣文學的長河中,山歌不僅是民間聲音,更成為作家筆下的重要文化符碼。吳濁流、龍瑛宗、鍾理和、鍾肇政、李喬等人,皆曾讓角色開口唱山歌,使文學與民間文化相互滲透。其中,尤以鍾肇政與李喬的書寫最為精湛,堪稱將山歌轉化為文學語言的代表人物。
創作與傳統的交融
學者莊紫蓉曾於專訪中提問:鍾肇政小說中的山歌,究竟是自創,抑或取材自傳統?鍾肇政的回答耐人尋味——兩者兼而有之。
這樣的創作方式,正展現出他深厚的文化底蘊與藝術掌控力。他既能貼近傳統山歌的語感與韻律,又能依人物性格與情境進行創作,使山歌在小說中既真實可信,又富有戲劇張力。這不只是引用民俗,而是將其內化為文學生命的一部分。
山歌開場:生活與歷史的交織
《台灣人三部曲》第一部《沉淪》的開篇,即以茶園為場景,時間是採春茶的時節。兩兄弟阿崑與阿崙談論清廷割台之事,情緒激昂,歷史的沉重氣息瀰漫其間。然而,就在這樣的氛圍中,一段山歌忽然響起:
阿妹生來笑洋洋
可比深山梅蘭香
梅樹開花阿哥唔識看
露水泡茶阿哥唔曾嚐
這山歌是阿崑、阿崙兩兄弟的堂弟阿青唱的,這也是全書出現的第一首山歌。鍾肇政隨即點出其文化意義:在庄子裡,唱山歌幾乎是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娛樂形式。無論工作或休息,人們總要唱上幾句;尤其在採茶時節,外來的採茶女湧入,更使山歌成為抒發情感、排遣鬱悶的主要方式。

對唱之間的人情流動
山歌,不只是聲音,而是一種生活節奏。阿崙原以為這段山歌無人回應,但不久,另一首對唱便傳來:
阿哥生來笑洋洋
可比北港媽祖娘
求得仙丹有靈應
明年倒轉來割香
阿崑立刻辨認出,這是桃妹的聲音。山歌一來一往,不僅是語言的遊戲,更牽動著人際關係與情感變化。去年,與桃妹對唱的是阿崑;而今,他已成家,舞台讓給了其他年輕人。於是阿青把握機會,再唱一曲:
摘茶愛摘兩三皮
三日沒摘老了哩
三日沒見阿妹面
一身骨節痛了哩
在這些看似輕巧的歌詞之中,隱含著愛慕、競逐與時序流轉。山歌,成為情感流動最直接、也最含蓄的表達形式。

文學的魅力 未竟的故事
阿青與桃妹的山歌情,是否會進一步發展?阿崑、阿崙與他們之間,又將交織出怎樣的關係?故事才剛剛展開,更多的情節與張力,仍等待讀者親自進入《台灣人三部曲》的世界中細細體會。這正是文學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急於給答案,而是引領我們走入一段段人生。
寫到此處,我不禁由衷讚嘆:鍾肇政何以能如此精準地掌握客家山歌的神韻,並將之融入小說敘事之中,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筆下的山歌,不只是文化的再現,更是敘事的推進力,是人物情感的載體,也是時代氛圍的回聲。山歌與小說,在他手中已然合而為一,彼此成就。如此作品,不僅值得閱讀,更值得反覆咀嚼。每一次重讀,都是一次重新聽見土地聲音的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