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在竹東國小後山,有一座靜靜佇立百年的石碑。不說的人,可能只當它是荒煙蔓草中的一塊古老紀念碑;這是新竹縣少數保存完整、造型也最講究的日治時代紀念碑之一。它的主角,是被地方人稱為「吳大善人」的吳天佑。


一位儒醫,撐起一段地方記憶
吳天佑早年在竹東開設中藥鋪,行醫濟世。那個年代,醫術不只是專業,更是一種人情往來與社會責任。看病、抓藥、賒帳、救急,慢慢累積的不只是財富,更是鄉里的信任。行醫有成後,他開始置產,成為地方望族之一,享壽72歲。1925年,其子吳錦堂為紀念父親,斥資興建這座高約10公尺、寬3公尺的石碑。整體採「一中柱、二側碑」構造,比例穩重,氣勢內斂卻不失威儀。



碑文由當時台灣總督府總務官長平塚廣義題字「儒醫吳天佑先生之紀念碑」,兩側刻有「鶴算龜齡」、「鳳毛麟趾」,再加上「布德長存宏世澤,高風留念大名儒」一整套典雅語彙,把一位地方醫者推上了時代的道德高點。更值得一提的是,竹東公學校(今竹東國小)當年開闢運動場,吳家捐出大片土地。今日操場上的奔跑聲,其實踩在百年前的善意之上。
百年過去,紀念碑依舊端正,環境卻略顯淒涼。草長石裂,字跡斑駁,有些壁飾甚至已經剝落。對照碑上「高風留念」,不免讓人有點感慨,人記得了,地方卻有點忘了。也難怪有地方人士直言:「竹東人有這麼一座碑,是福氣,但福氣要有人顧才算數。」

一段「傳奇後人」的江湖外傳
故事如果只寫到這裡,其實已經是一篇標準的地方文史報導。但偏偏,竹東這個地方,有時候連歷史都帶點江湖味。因為吳天佑有一位曾孫叫吳福久。這個名字,在老一輩竹東人口中,是另一種傳奇。
吳福久當年涉入一件鉅額軍購匯款被冒領案,這件匯款被冒領的刑案迄今未破。當年六月間,軍火商疆欣股份有限公司負責人吳福久至伊朗,自詡可仲介購買台灣的軍用物資。伊朗國防部依他的要求,經由伊朗中央銀行,委託英國倫敦密得蘭銀行進行匯款事宜。
不料,同年7月7日匯款到達彰銀,同月卅日,就有三名自稱是受款人向彰銀請求付款,彰銀核對無誤後付款。同年8月4日,伊朗指定的真正受款人向彰銀請求付款,彰銀拒絕,爆發出這件軍匯款冒領案。
吳福久所涉入這宗國際軍售匯款案,伊朗國防部購買軍用品的1500萬美元(當時約新台幣六億多),在台灣遭冒領。而整起案件的關鍵人物之一,更傳奇的是,錢領走了,人也走了。一走,40年。至今下落不明。
但這故事之所以在竹東流傳,不只是因為金額大、案子早,甚至比汪傳甫所涉入的軍購案還早十年,有人戲稱他是「軍售詐騙開山祖師」。真正讓地方人記住的,是另一件事,他離開之前,把欠家鄉朋友的錢,全數還清。

一座碑看兩種人生
同一個家族,一位是儒醫立碑、德澤留世;一位是涉入國際軍售、行蹤成謎。一靜一動,一正一奇。站在紀念碑前,看著「布德長存」四個字,回想起那段遠走他鄉的傳聞,會突然明白,歷史從來不是單線的。它像竹東山城一樣,有正路,也有岔路;有人留下名字,有人留下故事。
吳天佑紀念碑,不只是當代新竹縣最美的石碑建築,它其實是一面鏡子,照出地方如何記憶自己。如果有一天,碑修好了、環境也整理好了、故事也被好好說出來,那才是真正的「飲水思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