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秀琴
曾任出版社總編輯,現為作家暨譯者,著有《風物季語》、《料裡風土》與《料理臺灣》等書籍。現居離台北城約一個小時的小鎮,持續文字工作。
一如以往的美麗,就像他的前幾本小說《成為真正的人》、《邦查女孩》,以詩意般的筆觸描景寫生;也保持著一貫冷笑話,用幽默刻畫環境人情世故,像是《喪禮上的故事》或《殺鬼》,畢竟爛熟於心的台三線、台六線,閉著眼都走得出一條康莊大道。這本以母語客語創作的《我的鴉鵲公主》,即使嫻熟客語通曉上古漢字者,讀起來跌宕停頓恐怕是免不了,在作家有意以母語寫作才能創造的幽微、隱喻,以及諧音梗中,還能欣賞優美的敘事,感受角色情緒起伏,以及島嶼六年級生甘耀明構思的時代氛圍嗎?
囫圇吞棗或許可以,精讀也不賴,順順的讀起來,像是觀看台三線上的柑仔園、水田,桃李花開時,燦爛奪目。
迷人的成長小說沒有驚心動魄的開場,要吸引人看下去的理由是什麼呢?除了異世界的奇幻鬼怪,萬物創造都是三生石上的精靈,很難想出其他的點子,不夠殘忍就要有足夠的詭異,像是進入莎士比亞的仲夏夜裡,滿天星斗。
這對像雙胞胎般的主角,「姑姑摎我同庚,大我七日又六點鐘,堵好是一隻蟬仔的生命。」被阿公晚年得子的姑姑叫阿惜,用四縣腔客語叫起來就像「鴉鵲」(a-siag),亦即藍鵲。姑姑不會說話,作為保鏢的姪子就要一起學手語當橋樑,命運共同體於焉展開,直到-直到什麼時候呢?有沒有到頭的一天?是要有多天大的理由才行。
甘耀明的每一本小說都能強調的特質是恢弘的時代性,《邦查女孩》是如火如荼開發山林的1970年代,《成為真正的人》和《殺鬼》自有日治末期太平洋戰爭爆發的炙熱感,其餘短篇多少都有自己成長的影子作為背景,到了本書可說是直達巔峰了。
阿公是自南洋戰場歸來的軍伕,大十歲的滿叔(最小的叔叔)有國共戰爭的傷痕,八〇年代的高中生涯趕上白色恐怖末班車,情治人員百無聊賴仍有業績壓力,圖書館裡最無害的莎士比亞全集,出租店的武俠小說,背景音樂是蔡藍欽的〈這個世界〉,為此書籤能寫下「癲仔帶著青瞑仔行路,這是發瘟的時代。」(瘋子帶著瞎子走路,這是瘟疫蔓延的時代。)

甘耀明寫景描繪情境是高手了,《成為真正的人》裡哈魯牧特以「櫻花飄落的速度」輕輕的把球推出去猶如幻影讓打擊無法揮棒。明知有「大貓」的伐木工人「撞見一雙漆黑的眼睛望著他。眼睛失去生命了,是山羌的。」這是《邦查女孩》中的山林遊戲,對了,他在這個段落也用到客語「孲伢仔」(嬰兒)形容咒讖森林裡兩千八百歲的扁柏。這些都還算是小試身手。
魂牽夢繫的台三線是如何嘩啦嗶啵讓人眼花撩亂的呢,華語漢字百千萬句可用,客語則能期待,「長長的臺三線總有我們彎彎斡斡的人生風景,我恅著我心情有較爭,斡頭看著姑姑緊笑等來,笑到像凋零雞卵花,我的目汁又毋多知的叭叭跌……」用客語唸起來自是慼慼,用華語讀未嘗不可,一種新穎不落俗套的抒情。
從出生一路走來到人生大事之結婚,九十度大轉彎女子尤甚,除非招贅不離開原生家庭,難啊,就算是公主要招個駙馬也沒那麼容易,發誓讓自己不拖累哥哥,有勇氣幫哥哥跪求舞動對方家長的鴉鵲,對自己的婚姻也無能做主,除非夠幸運終於有人自投羅網了,姑姑的喜事我的心事,卸下保鏢任務,空落落的穿過去。
這本小說設計的幾個象徵無疑是美麗的,手語如跳舞,天鵝湖墊起腳尖風華絕代,《哈姆雷特》、《威尼斯商人》萬千變形,還有信手捻來就一籮筐的牛郎織女星,克服語言障礙,就能沉入發夢(客語做夢、夢想)的幻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