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莉惠

新竹關西客家人,現任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客家委員會委員,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

我在今年8月巴西聖保羅海外台灣客家懇親大會上觀察:客家認同,可以走在語言前面。但巴西的客家空間和節慶,要怎麼也成為年輕人的?答案不在我的演講稿裡,而在鄉親們身上。大會期間,我把握行程空檔,在遊覽車上、歡迎晚宴後、吃巴西烤肉的餐敘上,以及會後的旅遊期間,和超過十位巴西在地的客家鄉親與青年對話交流。

其中,有五句話一直留在我心裡。

「很多東西我們只做,不知道是為什麼」

一位在巴西出生的第三代年輕人,每年都會到客家會館的活動幫忙,因為這是「家裡的習俗」。問她客家是什麼,她說,比較像「長輩們的血緣」,定位「挺模糊的」。什麼是臺灣、什麼是客家,在她腦中早已混在一起。家中更年幼的弟妹,已經聽不懂客家話,連飲食習慣都很巴西了。她說的一句話讓我很震撼:「很多東西我們只做,不知道是為什麼。」為什麼過的是農曆新年?為什麼要跳採茶舞?她笑說自己連一株小苗都不會種。沒有人告訴她背後的意義,傳承就只剩下動作。

傳承,不能只交付形式,還要交付意義。

彭莉惠/在巴西看見客家的可能:不會說客語也可以認同客家

彭莉惠/在巴西看見客家的可能:不會說客語也可以認同客家

文/彭莉惠 新竹關西客家人,現任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客家委員會委員,…

「沒什麼歸屬感吧」

我問一位巴西客家青年,為什麼年輕人越來越少參加客家社團活動,她想了想:「沒什麼歸屬感吧。」活動越來越以長輩為主,年輕人來了,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慢慢就不想來了。一位長年投入社團的幹部也坦言,到了第三代,孩子融入巴西社會,「斷根」不只是客家社團的問題,許多僑社都在萎縮。巴西客家之所以還撐得住,靠的是前輩們一起出資蓋起的會館:有了自己的地方,就能持續辦活動。他也特別提到,這一路若沒有客家婦女帶頭出力,「我們辦不了事情」。

前輩們蓋起會館,給了客家一個地方;年輕人需要的,是在這個地方裡,有屬於自己的空間與位置,才會找到歸屬。

「不是拉回來做事」

有位客屬社團前輩說,他們近年試著把一些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找回來。很多人小時候跟著爸媽來,中間斷掉了。這次把他們拉回來,「不是拉回來做事」,不是叫他們幫忙搬東西,而是讓他們自己想布置、自己做影片、自己上台表演,「講自己的話」。他說:「轉型是這樣子轉的。」另一位鄉親說得更直白:「誰不想佔 C 位?」年輕人需要參與與決策的機會,才會有參與感與認同感。他說,政策要推得動,「必須要符合人性」。

歡迎年輕人來參加,和把舞台交給年輕人,是兩件不同的事。

海外臺灣客家懇親大會今年8月在巴西聖保羅舉行。范修語攝
海外臺灣客家懇親大會今年8月在巴西聖保羅舉行。范修語攝

「不在她的視線範圍」

一位客家社團幹部提到,他的女兒只關注 Instagram 和 YouTube,客家的歌曲、舞蹈如果「沒有在她的視線範圍」,她就不會有興趣。他的孩子看不懂韓文,看了韓劇之後,卻主動想去韓國看看。他因此想:如果請年輕樂團把客家寫成 rap,放進年輕人每天滑的社群媒體,孩子也許就會願意自己去找根。

也有鄉親認為,客家要走向國際,必須像經營品牌一樣好好包裝。韓劇能讓一個聽不懂韓文的孩子愛上韓國,靠的不是語言課,而是讓人心動的內容。

「你給他環境,他自然就會」

一位從小被媽媽帶著參加客家活動的鄉親說,他認同的「或許不是客家文化,是認同這個群體帶給我的安全感」。他也用同樣的方式帶孩子,從小參加活動,孩子的中文能看、能說、能寫。他說:「你給他環境了,他在裡面了,他自然就會。」一位早年移居巴西的長輩則說,客家對他而言就是生活:過年、飲食、每年帶家人參加的春節聯歡。他提醒,不要過度意識形態;文化推廣的本質,是人與人的連接。

認同不是教出來的,是在環境裡長出來的。

和青年一起設計入口

有社團幹部提醒,在多語的巴西,傳承往往不是從語言開始,而是從一桌家鄉菜開始。至於客語,「能講的就講」。他也說了巴西客家的精神:「客家就是一個家。」不管你從哪裡來,只要認同,來到巴西就有一個家,大樓的門永遠為客家人打開。

這趟旅程讓我更確定:推動海外客家,不能只從臺灣的角度期待鄉親做到什麼,而要和在地社群一起設計入口,尤其邀請青年成為共同設計者。具體來說:傳遞意義,而不只是形式;給青年舞台,而不只是工作;出現在年輕人的手機日常裡,而不只是會館裡;守住一個客家的家,讓認同先有地方落腳。語言或許會走得比較慢,但只要年輕人願意留下來,客家就還有下一個三十年。

彭莉惠目前擔任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彭莉惠提供
彭莉惠

彭莉惠目前擔任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彭莉惠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