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等書。

曾是一段絕望的生活。

那時未滿三十歲,跑新聞的日子。稿頭剛寫好,媽媽打電話來,口氣急促,「你爸又跌倒了,怎麼辦?」有時候,採訪途中,受訪者講的正起勁,媽媽又打電話來,緊張地說:「你爸昏睡叫不醒,怎麼辦?」

直到現在,夢中都還會浮現這二十多年前的恐怖片刻。總是驚醒,一股絕望油然而生。

台灣有許多老人和身障者需要照顧,我們幫助家庭看護工適應台灣,也是協助他照顧我們的家人。李慧宜攝
台灣有許多老人和身障者需要照顧,我們幫助家庭看護工適應台灣,也是協助他照顧我們的家人。李慧宜攝
台灣的外籍移工超過83萬人,其中四分之一是家庭看護工,哈妮也是其中之一。李慧宜攝
台灣的外籍移工超過83萬人,其中四分之一是家庭看護工,哈妮也是其中之一。李慧宜攝

其實我的家庭真可愛

我的家庭很簡單。阿爸是1925年出生的外省老兵,祖籍廣東梅縣,2006年過世。阿姆,新竹竹東人,1942年生,自幼雙目失明,目前口語能力只剩10%,腦部時常空空如也,不過正因如此,老年生活過得相當通透。

阿姆日文名是「Hō Umeko」。2022年開始,他身體明顯老化,先是中風傷及腦部語言區,沒多久便是一連串的骨質疏鬆症狀,非常痛苦,身體疼痛難耐又無法完整表達,情緒難抒發。我想像,那該是他人生最痛苦的階段!

妹妹是阿姆的主要照顧者。這些年來,關於長照2.0政策、新竹各安養中心現況,還有周遭各醫療機構的掛號、看診流程和捷徑,他都摸得一清二楚。去年年底,妹妹開始為阿姆尋找全日陪伴的外籍看護。今年2月底,我們家來了一位第一次出國就到台灣、年紀只有21歲的印尼女孩-哈妮。

從此,一個混用四縣腔、海陸腔的85歲老女孩與一個剛接觸華語而客語完全不通的年輕女孩,開始為我們家帶來許多笑聲。

母親拜訪先前照顧他的居家看護月梅阿姨(右一),也帶哈妮一起去。李慧宜攝
母親拜訪先前照顧他的居家看護月梅阿姨(右一),也帶哈妮一起去。李慧宜攝

明眸與失明的另一種相遇

哈妮擁有一雙大眼睛,很愛笑。阿姆同他說話他不懂,他笑,阿姆口氣不佳責怪他,他也笑,而阿姆開懷笑的時候,他笑得比誰都開心。每天傍晚,妹妹返家陪伴阿姆時,他更是樂翻過去,衝上前開門一把抱住妹妹說「姊姊,我很想你」。妹妹跟我說:「姊,哈妮很像我小時候,很單純的小女生。」我想,現在的哈妮和三十年前的妹妹,都是害怕孤單的。

哈妮說他家在爪哇。我用google map查給他看,他指不出家的位置。他用翻譯軟體跟我解釋:「我,家很遠(偏遠),地圖看不到。」我問哈妮有沒有上學,他跟我說他是跟真主阿拉「讀書」(學習),祂會指引他行善並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阿姆一出生即失明,而中風造成的表達困難、老化帶來的失憶與失智,以及抵抗力下降感染發炎出現譫妄時,特別需要依賴旁人照顧。哈妮在這方面,展現極其體貼溫柔的愛心與耐心。我問他是否疲累,他用翻譯軟體擴音撥出一段AI式的生硬語言,「奶奶死去之後會上天堂,等我死去之後也會上天堂。那時候,奶奶眼睛能看見,他會對我說:『Hani,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照顧過的奶奶』。」

老人出遊峨眉湖畔,語言不通、眼神對不上,一切全靠摸索與想像,相信將越來越好。李慧宜攝
老人出遊峨眉湖畔,語言不通、眼神對不上,一切全靠摸索與想像,相信將越來越好。李慧宜攝

沙鼻的穆斯林

妹妹送了兩條深色頭巾給哈妮。

每天,哈妮會包著頭巾推著坐輪椅的阿姆外出曬太陽。阿姆說,哈妮喜歡跟人聊天。我問哈妮那些人他可認識,他說不認識。哈妮說,「那些人也是印尼(的),他們看到我會過來講(話),說我的老闆很好(豎起大拇指),給我包這個。我出去,我走路都可以這樣(用力拍胸脯),有面子。」說著說著他又笑了!

我問他:「其他印尼來的人不包這個嗎?」哈妮說:「台灣的老闆不喜歡,很多人沒有包,不敢。」

前幾天,我開車帶阿姆、阿舅和哈妮到峨眉湖畔散步。出發前,哈妮問我,「姊姊,我可以這樣這樣(雙手食指指著臉往兩側拉開)嗎?」我不懂但直接回他「可以」。結果我看他進房間往臉上戴起一塊黑色面紗,露出一雙大眼睛。

在環湖步道上,我們遇到不少外籍看護。他們大多會跟哈妮點頭,有人會對他微笑比一些誇張的手部動作,少數三、四個停下來跟他聊天,事後經哈妮翻譯,原來他們說的不外乎是「你老闆很好」、「你很幸運」這些恭維的話。哈妮在回程上車前跟我說,「姊姊,謝謝你們,這樣出來,開心!很棒!很棒!(一直豎起大拇指)」。

印尼是穆斯林世界中相對自由的教區。對哈妮來說,包頭巾、覆面紗是象徵信仰的虔誠、端莊與保護隱私。把自己整裝好再出門,遮住臉、頭髮和身體,不被家人以外的男性看到,內心會擁有充分的安全感。哈妮曾說:「我擔心那些人,他們不包(頭巾),不要阿拉,我怕他們不能上天堂。」

在印尼,哈妮是農民,他跟父母一起種水稻、玉米和番薯,我跟他常聊到務農的事。他也會說他的夢想,希望在台灣賺到錢回印尼蓋房子給爸媽住,然後他再申請去日本受訓照顧嬰幼兒或老人。

青春飛揚的21歲,謝謝哈妮來台灣築夢與我們相遇。李慧宜攝
青春飛揚的21歲,謝謝哈妮來台灣築夢與我們相遇。李慧宜攝

跟哈妮學習

人與人之間很奇妙。哈妮才21歲,可是我在他身上看到純粹的信仰、堅定的意志,還有一份非常單純的情感。之前聽妹妹提到,有天他上班後回家,全身疲憊,躺在沙發上不想講話。哈妮當時對他說:「姊姊,沒關係,這些都是暫時的。」

其實,特別的不只是哈妮,我們可以接收到哈妮的信仰與感受,也是特別的一家人。

總之,謝謝哈妮來我家。

擁有一雙明眸的哈妮,熱情而友善。李慧宜攝
擁有一雙明眸的哈妮,熱情而友善。李慧宜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