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彩雲
國立藝專戲劇科與臺藝大廣電系畢業,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2001年從臺北市移居客庄,擅長用筆與鏡頭書寫土地的故事,透過食物設計翻轉農村想像,曾獲文學獎肯定。現正拍攝客家八音紀錄片,留下傳統音樂備忘錄。
這個禮拜都是透亮的好天氣,對客家庄來說,一定要好好把握「晒鹹淡」跟「滷鹹淡」的時節,陽光與風就是最好的調味料。
夥房裡的叔婆伯母,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張精準的「全日照地圖」,從三合院的公廳向外延伸,包括天時坪(我好愛這個專有名詞,就是禾埕)、水圳旁的欄杆、河壩脣的石駁,她們算準了陽光在哪裡抬頭,又在哪裡落腳。在行上行下、搬上搬下的勞動間,光憑皮膚的觸感,就能預測風向與空氣的對流。


那些不顯眼處擺放著篩子、網架、礱間的石塊、紅磚與長板凳,一鋪一攤,便是各自的守備範圍,也較量著彼此的醃漬功夫。她們彎腰的身影裡,有些是老客人的注文(預訂),有些是給遠方兒女加菜的思念,她們的腦海有一份如同 Excel 般的表格,計算著水分、重量與熟成的日期。
看久了,我覺得自己也能依樣畫葫蘆!
從入門款不加鹽巴的「淡乾」開始,晒蘿蔔絲絕對是首選,北客稱「菜脯絲」,就像短影音常見的標題:「第一次挑戰就成功!」刨絲之後,曝晒三日,白嫩的質地漸漸轉為金黃,乾縮後的味道也從辛辣轉為甜香。
接著,挑戰難度稍高的「蘿蔔錢」。將蘿蔔削成圓薄片,只要想著「蘿蔔就是錢」,手的動作便開始加速,彷彿每一片都在累積財富。
再來是長條狀的蘿蔔乾,此時鹽巴是重點,滷進纖維裡才能久放。在美濃白玉蘿蔔家喻戶曉之前,北部客庄最熟悉的是「金嬌仔」(現在還是啦~),長得肥短樸實,像極了韌性十足的農家女。在醃漬的世界裡,各有擁護者。


「冬吃蘿蔔夏吃薑」,蘿蔔是餐桌的百變之王,除了過年必備的菜頭粄,蘿蔔絲是包菜包、做大粄圓的餡料之一;切碎的菜脯則是水粄、花生豆腐的配料,更不用說菜脯蛋絕對是最經典的平民小吃。
去年,我在好姊妹慧宜的田裡,載回兩大箱晚收的驚喜,那是已經開花、質地變得「冇冇」(不扎實)的美濃白玉蘿蔔,乾脆拿來大膽實驗。以「牙齒咬不咬得動」作為分類標準,除了傳統晒法,還做了甜漬、醋溜與口感爽脆的辣蘿蔔,覺得跟稀飯超搭。
現在,雖然在影音平台到處是醃漬教學,真正能讓食材入味的,必定是雙手的溫度,年復一年跟孩子在陽光下勞動,看著食物慢慢熟成、孩子也慢慢長大。
這樣的人生回味到底能持續多久?
我還在等哪一天,當蘿蔔乾轉化成最有底蘊、烏黑金亮的「老菜脯」,就到了為家人燉上一鍋「三代同堂」老蘿蔔乾雞湯的幸福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