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

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立志不做大官,也不做大事。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思考和寫作。最大缺點是「好為人師」。

2026年7月15日,香港書展開幕當天,警務處國家安全處與海關聯合搜查旺角獨立書店「留下書舍」與「田園書屋」,並以涉嫌違反《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第24條、具煽動意圖行為為由拘捕五人。

一名女店員被反手上銬押離時,胸前黑色T恤印著六個字:「我是書店店員。」照片迅速在港台社群流傳。它之所以令人震動,正凸顯香港政府此舉的荒謬:一個人因賣書被捕,而她以自己的職業,回應國家機器的指控。

據報導,警方行動的導火線,是海關截獲一批自台灣寄往香港的書籍,其中包括衛城出版、記者馮哲芸(Verna Yu)所著《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書中記錄二十位在習近平體制邊緣發聲者的故事,包括維權律師及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

港府選在書展開幕日採取行動,無論是否刻意,政治效果都十分鮮明:官方書展照常舉行,獨立書店卻被拉下鐵門。文化展示仍可存在,但不受控制的知識流通,則必須付出代價。

「留下書舍」前一日才宣布將於8月底結業,並坦言難以掌握紅線,也無力逐本判斷哪些書可能觸法。搜查隨即在隔天發生,更凸顯紅線模糊所造成的寒蟬效應。2026年以來,香港已有多家獨立書店遭搜查,逮捕範圍也從媒體與記者,延伸到書店員工。

無國界記者2026年世界新聞自由指數中,香港排名第140位,得分39.49,連續兩年落入「狀況惡劣」類別;2002年,香港仍排名第18位。二十多年來的急遽下滑,並非偶然,而是制度條件持續惡化的結果。相較之下,台灣排名第28位、居東亞之首。這不只是一項排名,更提醒台灣:自由有責任進一步轉化為行動。

這次事件凸顯台灣在華文出版世界的特殊位置。多年來,許多無法在香港出版或流通的政論、歷史與社會議題著作,得以在台灣出版,再進入香港讀者視野。《唯紅花綻放》被香港當局視為具有「煽動意圖」,反而證明台灣出版仍能承接被壓抑的思想與記憶。

然而,這份角色目前主要依賴個別出版社承擔,缺乏制度性支持。文化部與文策院雖積極推動版權輸出與市場拓展,卻尚未把「保存並流通受壓制的華文思想」明確納入文化政策。台灣應將出版自由視為文化外交的一部分,支持高風險、低商業報酬的敏感書籍出版,並強化數位保存與跨境流通機制。

香港言論與思想紅線的模糊是一種治理技術。當法律界線無法預測,書店、出版社與作者只能先行自我審查,而這往往比明文禁令更有效。

「我是書店店員」是一種堅持公義的宣示。台灣既仍保有出版與言論自由,就不應只把它當成新聞自由排名上的領先地位,而應更有意識地成為華文世界保存思想、延續記憶、抵抗遺忘的重要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