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將近兩年前,我剛走完日本熊野古道,在大阪準備搭機返臺的前一天,接到苗栗作家林錫霞的電話。原來是一向照顧後輩的王幼華老師,推薦我擔任苗栗青年專刊的撰稿人。
掛掉電話,我的思緒在攝氏4度的冷風裡,飄回臺灣。
我在苗栗生活超過20年,認識不少年輕朋友,也在這裡生養了5個孩子。提筆書寫,不光是留下紀錄,更希望這些生命經驗,能成為更年輕一代的養分。
於是,我和林錫霞、熟稔地方創生的陳建成,以及任教於聯合大學的溫如梅老師,各自採訪書寫,在網路陸續發表40篇故事。今年10月8日,苗栗縣政府集結成第6冊《遇見青年6:青年花開時》菁選集,收錄了20位青年的故事。

發表會當天,因為順道載小孩上學,我比預定時間早到,熟悉的身影迎面而來,也就是我的第一位採訪對象,「金樂喜餅」第二代周惠敏與王世瑋夫妻。惠敏頂著剛燙好的捲髮笑著說:「因為被採訪,第一次有機會走進這樣的場合。」這篇文章替她留下了承接父親手藝的過程,也記錄了代代相傳的溫度。
作家林錫霞在發表會上說,當文學家以在地視角筆耕時,在受訪者身上看見的,不是一成不變的農村景象,而是生命力的綻放。副縣長賴香伶也提到,這本書寫出了最扎實的日常。
既然以「花開」為書名,三位年輕朋友分享自己的故事,他們剛好都不是我採訪的對象,我聽著聽著,彷彿看見種子在土裡翻身、發芽。
第一步:不談偉大的農業理想,看見的是清晨4點半沾著露水的雙手。
在公館鄉北河村經營「茄苳樹下黑木耳農莊」的曹富雄,剛忙完農事,洗個澡就趕過來,但在泥土裡踩出來的自信,倒是洗不掉。他說以前是個穿西裝、在高雄生技業打滾的南漂青年,決定回苗栗的時候,周遭盡是懷疑的聲音,他沒有爭辯,而是用行動回應。
現在的他穿著輕便的工作服,天還沒亮就巡視菇寮,當名廚詹姆士走進農場,驚訝地問:「你是農夫嗎?怎麼皮膚沒有想像中那麼黑?」曹富雄只是笑一笑:「為什麼農夫一定要黑黑的呢?」
沒有長篇大論的返鄉情懷,「在這裡,農夫是會被看見的,不要怕,回來苗栗就對了。」
第二步:不往大城市擠,用年輕人的眼光重新定義家鄉。
在苗栗大湖,除了冬春之際的草莓季,其他時間似乎很難讓人停留。創辦「ROUTE 3 三號公路」美式餐廳的林芳如,在上海讀大學,原本計畫到巴黎攻讀研究所,卻被疫情打亂腳步,哪裡也去不了。
困在家鄉的日子裡,她觀察同輩的喜好,包括熟悉美式劇集《河谷鎮》、愛打卡拍照,客委會在推浪漫臺三線,加上自媒體正夯,她心想,何不把復古的美式場景搬進山城?
她提出要賣漢堡,母親盛瑛當場搖頭:「賣牛肉麵還差不多。」林芳如沒有退卻,不靠母親的人脈,而是用自己的名字從零開始。結果一個要價300元的漢堡,吸引外地遊客專程前來,甚至要排上兩小時。
芳如說:「年輕人回到鄉下不是沒有機會,而是要懂得推播與行銷,在縫隙裡開出新的花蕊。」
第三步:民宿不是冷冰冰的生意,而是一頁一頁翻下去的生命之書。
位在頭屋鄉的「Wooden 北美莊園」管家小美(英雅淳)把生活美學帶進庭園。
她發現苗栗藏著豐富的學習資源,在臺北上一堂好課往往所費不貲,在這裡卻能自在學習,於是把園藝課學到的植栽與美化技巧,一點一滴實踐,甚至拿下全國好客民宿百大金質獎,結出甜美的果實。
「經營民宿就像翻閱一本書,有開心的歡笑,也有讓人頭痛、需要彎腰學習的課題。」最讓她感動的是看見旅人在此團聚,甚至有客人在莊園裡求婚,後來又牽著手、帶著寶寶回來抓周。
這本《青年花開時》,屬於所有在這片土地耕耘的人,也是苗栗縣政府第一次不找公關公司寫稿,而是用文學搭橋,讓讀者從一個個微小的畫面裡,看見勇氣,看見花開的不同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