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秀琴
曾任出版社總編輯,現為作家暨譯者,著有《風物季語》、《料裡風土》與《料理臺灣》等書籍。現居離台北城約一個小時的小鎮,持續文字工作。
阿婆和前夫生的兩男一女是大伯、二伯和大姑,阿公和故去妻子抱養的孩子也叫二伯,阿公和阿婆生的第一個兒子只能排到第三,也就是阿爸,堂兄弟姐妹們叫三伯/三叔;至此系譜脈絡稱謂都還能算清楚,寫到大姑的先生叫五姑丈就讓人摸不著頭緒了,但大家族的後生們絕對不會叫錯,因為這是「一部典型个臺灣家族史,甚至係一部臺灣歷史个縮影。」移民島嶼子民與生俱來的能力。
這不是作者第一次深情回溯家族記事,早在「秋光」系列之《秋光侘寂》、《秋光喜捨》和《秋光拾得》等作品集中,讀者早已熟知一位退休教授如何流洩時光爬梳過往、撰寫回憶錄,然而這本《豐田歲時記》卻是親人們叫阿輝牯,本名彭明輝作為客籍作家吳鳴,第一次以母語確認身份、印證身為移動的客家人,在長輩們相偕翻過山頭尋地生根後,能繁衍出龐大家族的後生,承擔起紀錄保存的責任。
作為歷史學者在資料海裡辨識撿拾蛛絲馬跡、應證定調事件自是熟門熟路,而要在家族記憶與自身的經驗中歸納整理並用母語記事,調理順序、安置歸放,又是另外一件事,所幸出版的規則中,所有作家的第一本作品都有一種詩意情愫的顛撲不破真理可以用在這本書上——這是作家第一本以母語創作,毋旦係抒情抑做到了「佢鋪排係亻厓等个歷史」(gi puˋ pai heˇ ngai denˊ gaiˇ ledˋ siiˊ,海陸腔),海陸腔是作家的客語腔調。
故所,這本散文集必然會成為被引用最多注釋的「資料出處」,問題是以客語寫就的家族史能有多少人可以閱讀?然而這並不是問題所在,問題在於現代人,現在的台灣人,還可以在台灣鐵路東部幹線豐田站下車時,找到作者描述的水圳圍籬,那個證明客家人開墾的痕跡,甚至找到二二八事件中諸位受難者埋骨的所在。
既為肩負島內移民紀錄的家族史,他寫父系何以東移墾荒,最先到的是阿婆與前夫生的大伯,找到「鯉魚尾个豐田移民村」作為落腳地,而多年之後他欲追尋母系家族,身為移民二代又得再一次「彎彎斡斡」(vanˋ vanˋ vad vad,彎彎曲曲,可引申為曲折)尋根到竹北,找到住媽祖廟後面的「姐婆」(jiaˇ po,外婆),用客語來說是,「對開荒者第二代个亻厓來講,摎原鄉親友个生疏,乜係一種無奈何个運命。」(p40)
山脈之東是島嶼的後路,係他描述的家園,如今是現代都市人的田園風光、鄉村風景,是謂後花園,一如十六世紀瘟疫時代的避難所,然而當代作家的回溯,爬梳初斬草徠早已成牧歌,當年他確實是坐在牛背上的無憂牧童,是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的母題:「童年的時間不是由鐘點構成,而是由感覺構成。」因此,漫長的夏日午後和由「田溝水」構成的記憶,不由自主的使過去復活。
然而歷史學家鉅細靡遺不放過任何線索的鋪陳,記憶力太好的讀書人總是強迫你知曉來龍去脈,於強調抒情的散文是否太瑣碎?不得不說作家的母語是挽救讀者疲乏的強心劑,擁有七個聲調的海陸腔客語多了中平調,低沈平穩、厚實與捲舌音轉折,讀著使人跟隨漩渦沈入故事海裡。
沒有作者描繪的家族樹,就無法體會泥屋外穿入圍籬的政治事件、人情離散,明瞭年年初二帶著表弟妹回娘家的大姐,讓家族與二二八事件有了牽連,客庄「圍牆背生竹筍」——外甥與舅舅向來一體,從眾多的「菁仔林」(銀合歡樹林)縫隙中穿進來建構的舞台,等待著一幕幕家族悲喜劇上演,換句話說,伙房、禾埕、圍籬、菜園到豬欄擴散出去的縱谷流域,鋪陳出島內移民的家族,有時上演一場激烈的社會事件,更多時候是為生存搏鬥的慘烈挫敗,在經營個三、五、十年後,奪得片刻安寧,在間隙中累積的能量,積存文化資本,這就是為什麼禮失求諸野,最後一篇〈屋下〉能〈六畜興旺〉、〈神社做大戲〉……阿姆个「雞肉盤」依然是傳統的客家人「四點金」。
沒有什麼比在童年的〈灶下〉更甜蜜的回憶、在阿爸整過的菜園偷得一點甜更有「味緒」(滋味),或在廟前廣場看「撮把戲」驚天動地的發現更令人心動了,「什麼是熱愛鄉土?」林語堂曾寫道,「那就是我們對童年所熟悉的美好事物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