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莉惠

    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新竹關西客家人

最近這段時間,在許多客家庄頭,已經可以看到掃墓的人潮陸續出現。客家話稱掃墓為「掛紙」,指的是將祭祀用的紙錢壓在祖先墳土上,以表達慎終追遠與對祖先的敬意。與一般清明掃墓相比,許多客家家庭往往在春分前後就開始進行掛紙。這樣的習俗,一方面與過去農業社會的生活節奏有關,也反映出客家族群長期重視宗族祭祀與家族秩序的文化傳統。

我小時候其實對掛紙的印象很深。在物資匱乏的年代,每次掛紙完可以吃到我最愛的雞肉、紅粄、發糕這些,我特別開心。印象中,掃墓前一兩天,家裡的廚房就會開始忙碌起來,長輩會先去市場買雞(或自己養雞)、買肉、準備水果,媽媽通常要一早起來燙雞燙肉、整理供品。那時候我只覺得家裡突然變得很熱鬧,大人們總是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走動,長大之後才慢慢理解,這些看似平常的準備,其實是整個祭祀活動能夠順利進行的重要開始。

每到掛紙的日子,一個家族往往會一起上山掃墓,有人整理墓地、有人除草修整,也有人負責祭拜儀式,乍看之下,這是一個有條不紊的家族行動,然而,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在這樣的文化場景中,其實存在著一種長期被忽略的分工:男性多半負責祭祀儀式與家族代表的角色,而許多準備工作——從祭品準備、食物料理、孩子照顧,到親族之間的情緒協調——往往落在女性身上。

例如在很多家庭裡,祭拜要用的雞肉、水果與糕點,往往前一天就已經由女性準備好;掃墓當天,誰提醒大家集合時間、誰幫忙照顧孩子、誰在儀式結束後整理供桌與食物,也常常是女性默默完成的工作。這些工作既沒有正式名稱,也很少被記錄在主流文化敘事之中,但它們卻是整個祭祀活動能順利完成的重要基礎,如果沒有這些看似細微的安排,許多家族活動其實很難順利進行。

每到掛紙的日子,一個家族往往會一起上山掃墓,有人整理墓地、有人除草修整,也有人負責祭拜儀式。圖為東勢土牛劉屋掛紙。羅瑞霞提供。
每到掛紙的日子,一個家族往往會一起上山掃墓,有人整理墓地、有人除草修整,也有人負責祭拜儀式。圖為東勢土牛劉屋掛紙。羅瑞霞提供。

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這些日常場景背後,其實隱藏著一整套不容易被看見的勞動系統。客家女性長期承擔的不只是家庭角色,而是一種維持家庭秩序、文化延續與社群運作的複合性勞動,如果進一步梳理,可以發現這些隱形勞動大致包含四個層面:家務勞動、情緒勞動、文化維繫勞動,以及社區志工勞動,這四種勞動看似分散,實際上卻彼此交織,共同支撐著家庭、文化與地方社群的日常運作。

在許多客庄生活中,這些勞動長期被視為女性理所當然的責任,因此很少被當作一種需要制度討論的公共議題。然而,如果我們希望客家文化能夠持續走向未來,重新理解這些隱形勞動的價值,或許正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一、家務勞動:家庭運作的基礎結構

在我觀察許多客家家庭的日常生活時,最容易看到的,其實就是家務勞動。很多客家家庭的廚房,其實是一個很重要的生活空間,每天要煮什麼、冰箱裡還剩下哪些食材、長輩今天要吃得清淡一點還是營養一點,這些事情往往都是女性在思考與安排;到了節慶或祭祀的時候,這樣的勞動量會變得更多,準備供品、料理拜拜的食物、整理供桌、清洗餐具,這些工作常常從前一天就開始進行。

但很有趣的是,這些勞動在很多人的觀念裡,並不會被當作「工作」,而是被視為女性本來就應該做的事情。當社會習慣把這些事情理解為「家庭責任」,而不是一種勞動時,它們自然也很少被納入公共政策或制度討論之中。然而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家務勞動其實是整個社會再生產的重要基礎,沒有這些日常維繫,家庭很難穩定運作,下一代的成長也會受到影響。

二、情緒勞動:關係秩序的柔性治理

除了家務勞動之外,還有一種更不容易被看見的工作,就是情緒勞動。在很多客家家庭的聚會裡,我常常看到一種很熟悉的場景:如果有人講話太直、氣氛開始有點緊張,往往會有女性出來緩和氣氛,倒茶、轉換話題,或者輕輕一句話把場面帶回輕鬆的節奏。

這些看似很自然的互動,其實需要相當細膩的情緒觀察能力。社會學家把這樣的工作稱為「情緒勞動」,它不是生產具體的物質,而是透過情緒調節與關係維繫,讓一個社會場域保持穩定。在很多客家社群中,這樣的情緒勞動長期集中在女性身上,但卻很少被視為一種真正的治理能力。

三、文化維繫勞動:傳統延續的日常工程

文化的延續,其實也常常是在這些生活細節裡慢慢完成的。很多客家節慶與禮俗,例如祭祖、過年、端午、中元,往往都是透過家庭生活被一代一代傳遞下來,誰記得拜拜要準備什麼?哪一天要做什麼?很多時候,這些知識都掌握在女性手中。文化其實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種生活實踐,在這個過程裡,女性往往是文化傳遞的重要橋梁。

四、社區志工勞動:公共生活的支撐力量

除了家庭與文化層面的工作之外,還有一種經常被忽略的勞動,就是社區志工工作,我自己高齡快90歲的老母親,其實也是家鄉社區的志工。在我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的經驗裡,我其實很常看到這樣的場景:活動現場最早到的人,往往很多是女性志工;最後留下來整理場地的人,也相當比例是她們。很多文化活動、社區關懷與教育推廣,其實都是靠這些志工力量維持運作,如果從治理的角度來看,這些志工勞動其實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公共資本。

五、從女性韌性到制度設計

當我把這四種類型的勞動放在一起思考時,常常會有一個很深的感受:客家女性長期承擔的,其實是一整套維持社會運作的隱形治理系統。她們同時負責家庭日常運作、關係情緒調節、文化傳承實踐,以及社區公共服務。但在很多時候,這些工作被視為個人的付出,而不是制度需要回應的議題。

如果文化的延續長期依賴女性的韌性,而制度本身卻缺乏支持,那麼在未來世代,這樣的模式勢必會面臨新的挑戰。因此,一個成熟的文化治理,不應只停留在歌頌女性的奉獻,而是需要思考如何透過制度設計,讓這些勞動被看見,也得到更公平的分配與支持。

每當掃墓回到關西自己家鄉「掛紙」,看到那些忙碌的身影,我看到的其實不只是家庭角色,而是一套長期沒有被正式承認的社會治理機制,當這些隱形勞動開始被理解、被討論,也被納入制度設計之中,文化的延續就不再只是女性默默承擔的責任,而會成為整個社群共同承擔的未來。

或許正是在這樣的理解之中,我們才有機會重新思考:未來的客家社會,如何讓這些勞動被看見、被尊重,也被更公平地分擔。當文化不再只是被動承接的傳統,而是一種能夠被討論、被調整、也能被重新設計的生活方式時,客家文化在新世代之中的延續,也就有了更開放而充滿可能的未來。

彭莉惠目前擔任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彭莉惠提供
彭莉惠目前擔任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彭莉惠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