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
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立志不做大官,也不做大事。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思考和寫作。最大缺點是「好為人師」。
2026年4月28日,客委會在雲林西螺文昌國小舊宿舍群舉行修復開工典禮,總經費4400萬元,預計修繕這棟建於明治33年(1900年)的歷史建築,未來北棟規劃為食農教育與鄉土語言教室,南棟作為時光廊道。對於詔安腔客語這個幾乎要消失的語言來說,等於在一座百年老校舍裡,找到了新的起點。
詔安客語的處境,客委會副主委廖育珮在典禮上引用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數字:根據客委會民國110年「全國客家人口暨語言基礎資料調查」,全台廣義客家人口約467萬,占全台人口19.8%,其中能說客語者約38%;但若單看詔安腔,能說的人口僅約9千至1萬人,僅佔客語人口的1.6%。客委會官員形容詔安客語是「天山雪蓮」,確實貼切——美麗、稀有,但過去只能在極端的邊緣環境中僅存。這次的政策投入,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宣示:國家願意讓這朵雪蓮試著在平地開花。

西螺、崙背、二崙一帶,是詔安客語在台灣最後的聚落核心。先民多自福建漳州詔安縣渡台,在雲林沿海低地落根。幾百年來,這個族群的語言在閩南語強勢環境中艱難存活:早在日治時期,同化壓力便已從四面八方滲入,戰後又歷經數十年獨尊華語的政策壓迫。
詔安客語能夠存活至今,本身已是一件不尋常的事。在雲林這幾個鄉鎮,大量年輕世代早已轉以閩南語乃至華語為主要語言,詔安腔在日常家庭中的存活空間極其有限。
面對這樣的處境,客委會近年來持續採取積極行動。除了這次西螺文昌國小的修復工程,客委會已於崙背鄉東興國小設立「詔安客語教學資源中心」,串聯鄰近五校,提供師資培訓與教材支援,致力讓詔安腔從校園扎根。
回頭看文昌國小這棟老宿舍。建於1900年,是西螺最早的現代教育機構,日治時代它傳播的是殖民者的語言;戰後,它見證了國語教育的全面推行。歷史有一種令人動容的轉折:這棟建築曾是語言壓制的場域,如今卻要成為詔安客語復振的空間。這種轉變,不只是建築功能的改變,也象徵著台灣語言政策從壓制走向修復的漫長歷程。
當然,語言復振研究中有一個不能迴避的現實:語言學家費許曼(Joshua Fishman)指出,若一個語言在家庭與社區中已無法自然傳遞,光靠學校課程幾乎不可能單獨逆轉頹勢。學校教育是必要的,卻不是充分的。真正的傳承需要家庭場域的協同,而這又是政策最難直接介入的一環。這也是為什麼客委會在硬體、師資、教材之外,一直持續思考如何鼓勵家庭語境的重建。4400萬元修繕一棟歷史建築,讓詔安腔有了一個有尊嚴的教學空間,也是個值得珍視的起點。
崙背、二崙那些還能流利使用詔安腔的老人,是名副其實的「人間國寶」。若政策能夠奏效,若學校的孩子真的把詔安腔帶回家庭的餐桌,若在地社區逐漸重拾對這個語言的認同與驕傲,「人間國寶」或許就不再只是珍稀的代稱,而能成為一個世代向下傳遞的活水源頭。
文昌國小的修復工程預計於2027年4月完工。那一年,北棟教室迎來詔安客語課的孩子時,我希望這不只是一堂課程,而是一個社群重新找回自己聲音的過程。天山雪蓮能在平地開花,需要適合的土壤與氣候,那些條件,正是客委會與在地社群現在努力共同創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