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在華語世界裡,問候一句「別來無恙?」,意味著平安無事。「恙」字看似文雅,其實背後藏著一段古老而真實的疾病記憶。早在古代醫書中,就已有關於「恙蟲」致病的記載,延續至今,成為現代醫學所稱的「恙蟲病」。

對多數人而言,這是一種遙遠的熱帶疾病,似乎只存在於綠島、金門或北部偏遠山區。但一線採訪與野地觀察卻顯示,這些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微小生物,其實就在我們日常生活周遭。

從「一團會動的小蟲團聚」開始的追蹤

這段觀察,起於一次偶然。在山區牆面上,曾發現一小團幾乎難以辨識的小蟲細粒,乍看像灰塵或卵粒,靜靜附著。數日後這些細粒竟開始蠕動,形成一種極為細密的群聚現象。

恙蟲病通報旺季 疾管署籲清明掛紙留意恙蟎、蛇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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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心/綜合報導】國內將進入恙蟲病通報旺季,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今天(24日)表示,國內今年已累積25例恙…

後來查閱資料,這樣的群聚現象,與民間俗稱的「恙蟲島」相當接近。過幾日重回現場就看到地上小甲蟲身上寄生一些紅色為發光的小生物,這有可能是恙蟎在尋找宿主前的集結狀態。這樣的畫面,對一般人來說或許只剩「噁心」兩字,但對跑新聞的記者而言,卻是一條線索的開始。

傳統認知中,恙蟲的宿主多半是老鼠等嚙齒類動物,人類只是偶然被叮咬的對象。然而,在多次田野觀察與攝影紀錄中,卻出現了另一種畫面。

一隻黑色甲蟲的背部,密密麻麻覆蓋著橘紅色的小顆粒,排列緊密,如同一層活體附著物。經比對與討論,這些並非昆蟲幼體,而極可能是恙蟎寄生的型態。

更值得一提的是,昆蟲學愛好者「嘠嘠老師」亦曾拍攝到橙斑埋葬蟲背上被大量恙蟎附著的影像。這些影像在一般醫學報告中並不常見,顯示恙蟎的宿主範圍,可能比過去認知更加多元。

新竹縣北埔鄉冷泉附近,拍到的多張被恙蟎寄生的甲蟲照片。陳權欣攝
新竹縣北埔鄉冷泉附近,拍到的多張被恙蟎寄生的甲蟲照片。陳權欣攝

必須強調的是,這些觀察屬於現場紀錄與經驗判讀,並非實驗室的系統研究。但這些影像至少提供一個方向:恙蟎的生態鏈,可能橫跨地面與空中活動的昆蟲,這也許能部分解釋其分布廣泛的原因。

真正致病的,是看不見的幼蟲

醫學上所稱的恙蟲病(Scrub typhus),是由帶有「恙蟲立克次體」的恙蟎幼蟲叮咬後所引發。這些幼蟲體型極小,幾乎難以用肉眼辨識。

牠們常棲息於草叢頂端,等待動物或人類經過時附著,常見叮咬部位為足踝、腰部或腋下等衣物貼合處。叮咬後會形成焦痂,隨後出現發燒、頭痛與紅疹等症狀。

台灣每年約有數百例病例,主要集中於離島與山區,但北部如陽明山、大屯山、三峽甚至宜蘭山區,也都有零星案例。桃竹苗地區亦曾有登山、務農而感染的紀錄。值得注意的是,恙蟲病不會人傳人,但若未及時治療,早年死亡率曾高達六成;在現代醫療下,則已大幅降低。

面對滿佈寄生蟲的昆蟲或動物,多數人第一反應是退避,但對記者而言,這正是值得記錄的現場。唯有靠近,才能理解。與寄生畫面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另一張照片,在一次拍攝中,記者拍攝的一隻人養蠍子,當時其背上密布白色小體,曾誤以為是恙蟎。

如今再看,一隻母蠍背上,整齊地背負著剛孵化的幼蠍。那不是寄生,而是照護。每一隻小蠍緊緊依附,直到具備獨立能力才離開。這樣的畫面,讓人重新思考:自然界的「附著」,有時是掠奪,有時卻是保護。同樣是密密麻麻的背影,一個令人不寒而慄,一個卻讓人動容。

人與自然的距離,其實很近

恙蟎喜歡棲息於雜草、灌叢與潮濕環境中,與野生動物形成一個看不見的生態圈。人類一旦進入其中,便可能成為偶然的宿主。

因此,進入山區或草地時,穿著長袖衣褲、避免直接坐臥草地、使用防蚊藥劑,仍是基本的自我保護方式。這些提醒,看似老生常談,卻往往是在忽略之後,才付出代價。

自然界的真相,往往藏在不被注意的細節裡。這些細節,可能來自一隻甲蟲的背上,也可能來自一面牆上的微小群聚。它們微小,卻不無關緊要。而在今日,它不只是醫學名詞,更是一種對自然的警覺,有些危險,不在遠方,而就在腳邊的草叢裡;有些生物,小到看不見,卻足以讓人記住一輩子。

恙螨會停留於草叢中,伺機攀附到經過的人類或動物身上,清明掛紙期間民眾應多留意。客新聞資料照
恙螨會停留於草叢中,伺機攀附到經過的人類或動物身上,清明掛紙期間民眾應多留意。客新聞資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