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藝晅、廖盛文/台北報導】台韓客語電影《那張照片裡的我們》重現1977年的動盪時代,幕後的視覺特效是重要功臣之一,來自夢想動畫的製作團隊——温兆銘、胡宏愈、蔡尚甫,以本片入圍第63屆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三人接受《客新聞》專訪,分享各自踏入影視特效產業的契機,有人出身美術世家,有人受到唐詩老師鼓勵與提點,也有人因熱愛電玩《魔獸世界》而對特效產生興趣,入行超過10年的温兆銘更笑說:「做了那麼久,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是怎麼入行的。」

台韓客語電影《那張照片裡的我們》重現1977年的動盪時代,幕後的視覺特效是重要功臣之一,來自夢想動畫的製作團隊——温兆銘、胡宏愈、蔡尚甫(由左至右),以本片入圍第63屆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廖晟文攝
台韓客語電影《那張照片裡的我們》重現1977年的動盪時代,幕後的視覺特效是重要功臣之一,來自夢想動畫的製作團隊——温兆銘、胡宏愈、蔡尚甫(由左至右),以本片入圍第63屆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廖晟文攝

在本片400多顆特效鏡頭中,胡宏愈表示「火燒警局」是最費心力的畫面,更透露「光這一顆就快要3個月的製作期」,其中抗議場景裡最困難的,既不是猛烈炙熱的烈焰,也不是殘灰四散的硝煙,三人異口同聲地說「人」,蔡尚甫解釋,由於每個抗議群眾都是獨立個體,所以在每一個的模型上,都要特別做不一樣的雕塑跟處理,像是肢體動作、臉部表情,小至衣服材質、色調等細節。

在本片400多顆特效鏡頭中,三人皆表示「火燒警局」是最費心力的畫面,「光這一顆就快要3個月的製作期」。《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劇照,瀚草文創GrX STUDIO提供
在本片400多顆特效鏡頭中,三人皆表示「火燒警局」是最費心力的畫面,「光這一顆就快要3個月的製作期」。《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劇照,瀚草文創GrX STUDIO提供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的「火燒警局」場景還原中壢事件,畫面相當震撼。瀚草文創GrX STUDIO提供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的「火燒警局」場景還原中壢事件,畫面相當震撼。瀚草文創GrX STUDIO提供

從唐詩到電玩 走進視覺特效的夢想起點

共事近5年的三人團隊,各自的入行故事迥異有趣,有人是深思熟慮,也有人是一念之間。

43歲的温兆銘高中就讀復興美工,當年跟著兩位老師學習唐詩,並為每句詩繪製水彩圖像,在過程中培養思考與敘事能力,他表示,因為唐詩讓他習慣從不同面向想事情,這樣的訓練對這行是有幫助,而老師當時的一句話「未來世界的影像都會動起來」,讓他在抉擇大學科系時轉向動畫,海外電影特效逾10年資歷的他,參與過《星際大戰9》、《水行俠》、《奇異博士》、《黑豹》等國際大片製作,更以國片《96分鐘》奪下金馬獎盃。

43歲的温兆銘高中就讀復興美工,由於老師當時的一句話「未來世界的影像都會動起來」,讓他在抉擇大學科系時轉向動畫。廖晟文攝
43歲的温兆銘高中就讀復興美工,由於老師當時的一句話「未來世界的影像都會動起來」,讓他在抉擇大學科系時轉向動畫。廖晟文攝

37歲的蔡尚甫,同事們都稱他「菜脯」,在美術世家成長的他,母親是水墨畫家,哥哥、姊姊也都是平面設計師。從小一路學習繪畫,原本走廣告設計方向,卻在高中時觀察到家人已在平面設計領域累積豐富經驗,開始思考是否能走出不同的路,在大學時期特地修習幕後學程,將職涯轉向3D與視覺特效。

37歲的蔡尚甫,同事們都稱他「菜脯」,在美術世家成長的他,母親是水墨畫家,哥哥、姊姊也都是平面設計師。廖晟文攝
37歲的蔡尚甫,同事們都稱他「菜脯」,在美術世家成長的他,母親是水墨畫家,哥哥、姊姊也都是平面設計師。廖晟文攝

32歲、話不多自帶沉穩氣場的胡宏愈,則是團隊中的「忙內」。高中時期,原本就讀機械相關科系,卻逐漸發現自己對機械缺乏興趣,因為熱衷《魔獸世界》等電玩遊戲,加上受到皮克斯動畫啟發,讓他開始探索不同領域,最後轉而投入視覺傳達設計。

32歲、話不多自帶沉穩氣場的胡宏愈,是團隊中的「忙內」。廖晟文攝
32歲、話不多自帶沉穩氣場的胡宏愈,是團隊中的「忙內」。廖晟文攝

三人雖然年齡相差約11歲,卻沒有明顯的世代隔閡。談起共事經驗,温兆銘與蔡尚甫合作約5年,蔡尚甫與胡宏愈則已有7、8年交情,三人笑稱,彼此合作久了已有默契,甚至連美學方向都相當接近,温兆銘說:「(畫面)該衝擊的時候就衝擊,該收起來、該寫實的時候,我們就會寫實。」笑喊沒有什麼很Drama(戲劇性)的爭論場景。

夢想動畫的製作團隊——温兆銘、胡宏愈、蔡尚甫雖然年齡相差約11歲,卻沒有明顯的世代隔閡。廖晟文攝
夢想動畫的製作團隊——温兆銘、胡宏愈、蔡尚甫雖然年齡相差約11歲,卻沒有明顯的世代隔閡。廖晟文攝

面對創作意見不同時,蔡尚甫表示,團隊通常會先嘗試不同版本,再依照導演希望呈現的方向討論取捨,因為美感並沒有誰對誰錯。此次和《那張照片》劇組團隊合作,雙方在正式開拍前已開了多次會議,彼此都達成了信任與默契,蔡尚甫透露,此次導演多半只針對歷史細節及場景方向提出修正,其餘視覺則給予團隊相當大的發揮空間。

面對創作意見不同時,蔡尚甫表示,團隊通常會先嘗試不同版本,再依照導演希望呈現的方向討論取捨,因為美感並沒有誰對誰錯。廖晟文攝
面對創作意見不同時,蔡尚甫表示,團隊通常會先嘗試不同版本,再依照導演希望呈現的方向討論取捨,因為美感並沒有誰對誰錯。廖晟文攝

400多顆特效鏡頭 群眾場景最考驗細節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全片製作約400多顆視覺特效鏡頭,温兆銘說,一般電影可能有2、3千顆鏡頭,400多顆特效鏡頭約占四分之一,放在台灣電影製作中已不算少;若與國外特效大片相比,動輒1000至1500顆鏡頭,則仍有一段差距。

談起最困難的製作場景,三人不約而同選擇中壢事件火燒警察局的抗議畫面。胡宏愈表示,團隊不只要還原警察局及火焰效果,還得重建周邊中壢市景、夜間環境與抗議群眾,光是這個場景就花了將近3個月。

然而最花心力的竟是「群眾」。由於每個群眾都是獨立個體,不能單純複製同一批模型,否則畫面就會像機器人或螞蟻般整齊一致。因此,團隊必須針對人物臉型、服裝材質、色調、髮型、帽子及肢體動作進行差異化調整,甚至還要考量每個人的情緒反應,像是靠近火勢的群眾應該較為激動,遠處路過或圍觀的人則可能只是好奇,若所有人都呈現相同的激昂情緒,畫面反而會顯得不自然。

談起最困難的製作場景,三人不約而同選擇中壢事件火燒警察局的抗議畫面。《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劇照,瀚草文創GrX STUDIO提供
談起最困難的製作場景,三人不約而同選擇中壢事件火燒警察局的抗議畫面。《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劇照,瀚草文創GrX STUDIO提供

蔡尚甫揭秘,特效團隊不只是待在電腦桌前,也會現身劇組拍攝現場,像是在拍火燒警局時,會跟導演、攝影師溝通,討論機位、綠幕擺放的位置,才能盡最大可能利用現場的實拍素材進行堆疊;若素材不足,就必須參考真人表演姿態,重新建構人物模型與動作。

另一個讓團隊印象深刻的,是合歡山雪景。由於現在的合歡山降雪量,已無法重現1977年的場景,劇組曾討論是否前往韓國或日本拍攝,但受到演員檔期、拍攝時間及人力調度限制,最後決定交由特效團隊以綠幕完成。

另一個讓團隊印象深刻的場景則是雪景,劇組曾討論是否前往韓國或日本拍攝,但受到演員檔期、拍攝時間及人力調度限制,最後決定交由特效團隊以綠幕完成。瀚草文創GrX STUDIO提供
另一個讓團隊印象深刻的場景則是雪景,劇組曾討論是否前往韓國或日本拍攝,但受到演員檔期、拍攝時間及人力調度限制,最後決定交由特效團隊以綠幕完成。瀚草文創GrX STUDIO提供

温兆銘回憶,當時導演直接詢問團隊能否完成,讓他一度相當糾結,「如果這個瞬間做得很假,像是在棚內拍的,那我們就完蛋了。」思考了一番,最後團隊仍決定接下挑戰。蔡尚甫指出,雪景前期概念設計與製作至少花了2至3個月,團隊必須先建構完整山形、地貌與人物動線,從女主角走進森林的深度、遠山距離,到懸崖位置都要逐一確認。

甚至連正片中沒有出現的小木屋,團隊也都預先設想位置,作為女主角進入山區前的休息、取暖空間。温兆銘笑說,必須讓整個環境在邏輯上合理,即使觀眾看不到,製作團隊也得先在腦中建立完整的「GPS」。

温兆銘回憶,當時導演直接詢問團隊能否完成雪景,讓他一度相當糾結,「如果這個瞬間做得很假,像是在棚內拍的,那我們就完蛋了。」廖晟文攝
温兆銘回憶,當時導演直接詢問團隊能否完成雪景,讓他一度相當糾結,「如果這個瞬間做得很假,像是在棚內拍的,那我們就完蛋了。」廖晟文攝

獲知金馬入圍 團隊期待良性競爭

談起作品入圍金馬獎的反應與感想。胡宏愈、蔡尚甫皆表示,當天正忙著處理新提案,完成工作後才聽見同事向他道賀,才得知入圍消息,温兆銘則說,入圍代表團隊的努力受到肯定,當然相當開心,也感謝評審的肯定。

不過,得知同屆入圍作品還有勁敵《功夫》,三人忍不住開起玩笑「一開始很開心,但後面看到《功夫》也入圍就沒那麼開心。」温兆銘坦言,對於入圍其實有一定信心,但《功夫》的製作規模與團隊陣容相當龐大,自認彼此仍有差距;蔡尚甫則認為,兩部作品的製作方向並不相同,業界之間的競爭更像是良性刺激,能讓團隊思考下一次還能如何突破。

李走狗、溫兆銘、蔡尚甫、胡宏愈(右至左)以《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入圍本屆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獎。廖晟文攝
李走狗、溫兆銘、蔡尚甫、胡宏愈(右至左)以《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入圍本屆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獎。廖晟文攝

AI改變製程 視覺特效團隊不再只是後期角色

談到台灣與國際視覺特效產業的差異,温兆銘認為,台灣在AI應用上相對開放,團隊也較早開始嘗試,公司使用AI工具已有約兩年。他觀察,部分國外客戶對AI仍有疑慮,甚至限制使用,反而讓台灣團隊有機會提早累積經驗。

不過,AI並不只是輸入幾個指令,就能直接生成影片或圖像。温兆銘認為,真正重要的是透過不斷使用AI,重新訓練思考邏輯,學會更靈活地判斷、選擇與解決問題。蔡尚甫也觀察到,過去求職時可能需要具備很強的3D技術,如今美感、表達能力及邏輯思考,反而更容易成為新世代的競爭優勢。

過去視覺特效的人才可能需要具備很強的3D技術,如今AI的崛起,美感、表達能力及邏輯思考,反而更容易成為新世代的競爭優勢。廖晟文攝
過去視覺特效的人才可能需要具備很強的3D技術,如今AI的崛起,美感、表達能力及邏輯思考,反而更容易成為新世代的競爭優勢。廖晟文攝

胡宏愈則點出,客戶常誤以為有了AI後,視覺特效的製作成本是大幅降低,甚至砍到原本的一半以下,但實際上AI帶來的效益主要是品質提升,而非人力完全省略,他估計,現階段製作時間可能節省約一至兩成,品質則有機會提升三至四成;但AI仍需要大量前期資料蒐集、客製化調整,以及傳統手工程序輔助,才能讓生成結果更接近實拍。

温兆銘進一步想像,AI正在改變視覺特效團隊在電影製作中的位置。過去特效通常是在拍攝結束後才進場,如今團隊已能提前參與前期製作,協助導演判斷哪些場景不必實際搭建、哪些鏡頭可以透過AI完成,甚至在劇本階段就先製作概念影像,讓導演預先掌握作品樣貌。

專訪結束後,《客新聞》採訪團隊也走進夢想動畫辦公空間,揭開這群「視覺魔術師」的工作日常。夢想動畫目前約有190多名員工,分布於台北、高雄兩地,台北辦公室就有170多人,工作內容涵蓋視覺特效、開發及廣告等領域。

專訪結束後,《客新聞》採訪團隊也走進夢想動畫辦公空間,揭開這群「視覺魔術師」的工作日常。廖晟文攝
專訪結束後,《客新聞》採訪團隊也走進夢想動畫辦公空間,揭開這群「視覺魔術師」的工作日常。廖晟文攝

寬敞的辦公空間燈光略顯昏暗,總監李走狗解釋道,這是為了更精確掌握螢幕色彩與畫面還原度;每台電腦螢幕上,都是專業軟體的製作畫面,現場則比想像中安靜許多,李走狗笑說:「可能下午茶剛吃完,所以現在比較安靜。」

温兆銘、胡宏愈、蔡尚甫三人回到各自熟悉的辦公小天地,默默地整理起桌面,蔡尚甫笑喊:「啊!太過自然了,都忘記整理桌子。」桌面散落著便條紙、工作資料與手搖飲,呈現寫實的工作痕跡,也紀錄下這群「視覺魔術師」白天接黑夜、黑夜輪白天的製作日常。

寬敞的辦公空間燈光略顯昏暗,總監李走狗解釋道,這是為了更精確掌握螢幕色彩與畫面還原度。廖晟文攝
寬敞的辦公空間燈光略顯昏暗,總監李走狗解釋道,這是為了更精確掌握螢幕色彩與畫面還原度。廖晟文攝
夢想動畫團隊,温兆銘、林韋宏、胡宏愈、傅琬婷曾以《96分鐘》榮獲第六十二屆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獎。廖晟文攝
夢想動畫團隊,温兆銘、林韋宏、胡宏愈、傅琬婷曾以《96分鐘》榮獲第六十二屆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獎。廖晟文攝
視覺特效是重要功臣之一,來自夢想動畫的製作團隊——温兆銘、胡宏愈、蔡尚甫,以本片入圍第63屆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廖晟文攝
視覺特效是重要功臣之一,來自夢想動畫的製作團隊——温兆銘、胡宏愈、蔡尚甫,以本片入圍第63屆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廖晟文攝
台韓客語電影《那張照片裡的我們》重現1977年的動盪時代,幕後的視覺特效是重要功臣之一,來自夢想動畫的製作團隊——温兆銘、胡宏愈、蔡尚甫(由左至右),以本片入圍第63屆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廖晟文攝
台韓客語電影《那張照片裡的我們》重現1977年的動盪時代,幕後的視覺特效是重要功臣之一,來自夢想動畫的製作團隊——温兆銘、胡宏愈、蔡尚甫(由左至右),以本片入圍第63屆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廖晟文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