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媒體人,曾獲卓新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陸續獲邀國際生態電影節,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作:《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
東晉有個陶淵明寫出傳說秘境桃花源,以比喻無憂無慮、人情溫暖的世外桃源。當代臺灣南方的楠梓仙溪中游右岸,也有一處客庄桃花源,是一位赤腳攝影師以影像挖掘出土的理想世界。
這位攝影師是鄧富雄,綽號「小鄧」,他那桃花源的名字叫做「雞油樹下」。




寧靜的時光隧道
福安庄,舊名「雞油樹下」,是高雄旗山唯一通行客語的客庄,庄頭東邊是楠梓仙溪、月光山與美濃咫尺之隔。小鄧是道地的「雞油樹下」人,他說一百五十多年前,美濃竹頭角的客家人利用茶亭古道翻山越河西遷開庄,因為當時落腳的地方有一片雞油樹林(臺灣櫸木),所以被命名為「雞油樹下」。
10月5日一早,跟著旗美社區大學的「客家話季節生活學課程」的師生們,我一同隨小鄧在巷弄間走讀「雞油樹下」,大夥相約之處就是入庄口牌樓前的雞油樹下小圓環。
天氣晴朗、陽光普照。小鄧喜孜孜地開場,「雞油樹下的常住人口差不多兩百人,一入村庄就是唯一的雜貨店。我記得小時候,我們村子有得過社區楷模那種獎,等一下大家跟我走,就能看到牆面和轉角,有一堆的標語。」
走在沉穩的老三合院和寧靜的巷弄間,日頭溫暖、秋風徐徐。「發揚中華文化」、「和睦共處互助合作」、「紙屑穢物不可亂丟」… …每一處標語,顏色斑駁、字體剝落,似乎訴說1960年的中華文化復興運動從來沒有離開。小鄧指著一面牆頑皮地笑著說:「這七個圓圈的字已經消失,給你們大家猜,原本是哪七個字?」人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沒猜對,小鄧笑得更開心,「哈哈,是『兩個孩子恰恰好』啦!」
伯公、符墩、宣化堂
宣化堂,是雞油樹下的唯一廟宇,主祀關聖帝君、孚佑帝君與九天司命真君(灶神),結合開筆扶鸞、拜天公、安符神和鬧元宵的儀式,傳承一百多年。今(2026)年9月被高雄市政府指定登錄為「民俗類無形文化資產」,並認定「宣化堂管理委員會」為保存者。
伯公,是客家人的土地公,在雞油樹下也是陣容齊備,有五位伯公鎮守村子裡的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
至於符墩,也就是宣化堂的「安符神」,是雞油樹下居民保留至今的重要民間信仰,每年由宣化堂問神後決定是否設置,若神意指示設置,會在主要路口插上木條、掛上小斗笠,並立香爐每日供民眾敬拜,以安慰村庄內的孤魂野鬼並使其成為「宣化堂」眾神兵士以護衛雞油樹下的日常安好。
雖然「雞油樹下」的行政區在旗山,地處於右堆美濃的北緣,與美濃之間相隔山水,過去始終沒有被納入六堆客家地圖之內,但也因為地形封閉、與河洛族群往來不多,保留住客庄的傳統風貌。







消失客庄在游子手中重現
小鄧三十多歲返鄉後,平日在旗山街區從事美髮師的老本行,另一方面只要得空,他會在社區閒晃拍照,只是沒想到拍著拍著竟把「雞油樹下」的魅力拍出來了。2021年5月,旗美社區大學幫小鄧舉辦一場「回家──雞油樹下的日常」攝影展,為期三個月的展覽,看似是小鄧個人攝影作品的集結,但實則是「雞油樹下」首度被外界看到,南方客庄的桃花源初試啼聲,廣受各界好評。
五十出頭的小鄧,上半身帶有仙氣,濃眉大眼極短髮、灰白鬍鬚從雙耳到下巴圍出立體感,還有不時大笑張嘴露出一口白牙,下半身最顯眼的是一雙赤腳,靜如處子、動如脫兔,但讓人感覺隨時準備奔馳,他最厲害的是隨口就能來一個動人的傳說。
看著一張楠梓仙溪上晨霧的相片,他說:「我小時候,阿公會跟我說,早上起床在楠梓仙溪上看到的濃霧水氣,是一條水龍。那條水龍很厲害,會從天而降飛下來載水,準備要到下午的時候下大雨用的。那時,我深深相信有這條水龍,長大以後才知道被阿公騙了。」
阿公騙孫子,但楠梓仙溪騙不了人。楠梓仙溪的水是重要的灌溉水源,大水氾濫沖積後的土壤形成「雞油樹下」的廣大良田,對居民來說,楠梓仙溪是母親之河,但也充滿危險。
小鄧特地帶旗美社大的夥伴們走下楠梓仙溪的河床,鬆軟的河沙踩在腳下,形成一個個清晰立體的腳印。此時中秋剛過,河畔的沙蔗仔(甜根子草)遍布四周,想安全回家得在沙蔗仔上綁結為記,就像陶淵明筆下發現桃花源的漁人在離開時做記號那樣。只是說,中國古代的桃花源消失了,而楠梓仙溪畔的「雞油樹下」在小鄧的影像故事中越來越清晰。
「大家現在站在這裡往北邊看,那邊的河流轉角有個深潭,有很強的漩渦,是我們村莊公認的鬼湖,也是居民不會靠近的禁地。最後一個在那邊被淹死的人叫阿基,所以我們也叫那裡是『阿基湖』。五十多年前,他要渡河去山上工作,沒想到就淹死了。」
如果每個客庄都有一個小鄧
小鄧以美髮為業餬口,同時也是攝影師、社區走讀導覽員,他也是宣化堂的副堂主、雞油樹下客屬文化發展協會執行秘書。一身兼多職,小鄧在展現生命力的同時,也為家鄉找到一絲未來的方向,他穿著客家傳統服飾藍衫,打著赤腳說故事,又拿相機拍照兼帶領遊客走進村莊,還能在廟裡服侍眾神、傳承扶鸞與祭祀傳統。
不過,小鄧內心也有擔憂。他說,其實旗山原本有三處客家聚落,其中兩個因為與河洛族群往來頻繁,客家語言與文化逐漸流失,只剩下「雞油樹下」還保有完整的客家生活,甚至有些老人家還會回美濃竹頭角祭祖。說到這,他面露無奈,「我們這裡很偏僻,村莊周圍以前被廣大的甘蔗園包圍,也沒有公車,老一輩的也不太跟外界交流,外地人不太會搬進來,我比較擔心的是人口老化和凋零。」
這種社會變遷的趨勢,並非個人或單一聚落能夠抵抗,但小鄧的願望依然有機會實現。最近幾年,他跟學者李亞橋合作書寫《旗山圓潭「雞油樹下」客庄聚落的發展與變遷》,透過梳理過去,進一步重現「雞油樹下」的存在與未來,預計明年將正式出版。
如果,每個客家庄都有一個小鄧,或許客家會很不一樣,反過來說,雞油樹下的滋養和客家文化的接納,也使得小鄧不只是小鄧了!
小鄧與雞油樹下,互相成全、彼此共好,也寫下了南方客庄桃花源這個美麗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