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每年春末初夏,月桃花開的時候就是桂竹筍冒土的季節。山林裡一夜之間冒出的嫩筍,是客家人記憶裡最鮮活的味道。清晨入山,順著濕潤泥土尋找裂縫,彎腰、下刀、挖取,一支支帶著泥香的桂竹筍,是山村現金收入最直接的來源。但也是最殘酷的現實。

「竹筍賣錢?被山豬吃都不夠。」一位竹農苦笑。在桃竹苗山區,數千公頃桂竹林,多數早已失去產業支撐。筍價低、產量不穩、野生動物侵擾嚴重,靠竹筍維生幾乎是天方夜譚。這片曾經撐起客庄經濟的竹林,如今只剩零星採收與無奈守望。
山林勞動的日常 從竹筍到砍竹
當竹筍無法養家,竹農只能回到另一條更辛苦的路,砍竹。新竹縣尖石鄉秀巒、玉峰一帶,是目前少數仍有市場價值的桂竹產地。這些品質較佳的竹材,被運往南投竹山,加工製成竹劍,外銷日本。
日本劍道文化風行全球,但少有人知道,市面上近八成竹劍來自台灣,每年外銷約一百三十萬支,產值達數億元。然而,這份「台灣之光」,與客家山區的竹農生活,幾乎沒有交集。

清晨五點出門、背鋸入山、砍伐、拖運、分級、綑綁,一整天勞動下來,收入不過一千多元,還得看天吃飯,下雨就停工。更現實的是,桂竹已不再像過去那樣流通。早年兩、三年就有盤商上山收購,如今幾乎消失,只剩零星需求。產業鏈斷裂,竹農只能被動等待。
婦女身影 被忽略的主體勞動力
在這個產業裡,最被忽略的其實是婦女。她們戴著斗笠、圍巾,長時間在陡坡竹林中彎腰作業,搬運沉重竹材,收入卻更不穩定。這些畫面,很少出現在任何「客家文化」的宣傳裡。當外界談客家,多半是桐花、山歌、語言復振;但在山裡,文化的另一種樣貌,是流汗、是勞動,是一刀一刀砍下來的生計。
桃竹苗早年曾是台灣桂竹重鎮,竹材廣泛用於造紙與各式加工產業。但隨著造紙業沒落,整個產業體系迅速瓦解。竹園失去收購機制,農民轉作無門,只能零星採筍或任其荒廢。這一斷層至今無人真正補上。

更值得對比的是,其他農林產業都有制度支撐,杉木低價時有補助,稻作、果樹有災損救助,唯獨桂竹,長年沒有補助、沒有保價、沒有政策。在農業體系裡,桂竹農幾乎是被遺忘的一群。
制度缺席的疑問 誰替竹農說話?
新竹,苗栗與桃園的山區是全台桂竹種植面積最大的地區,但幾十年來,幾乎沒有專案政策介入。沒有產業轉型輔導,沒有穩定收購機制,甚至連最基本的補助都不存在。
地方農民最直接的疑問是:那些標榜客家背景的政治人物,為何從未真正關心這個最典型的客庄產業?當「客家文化」被不斷包裝與行銷時,山林裡的竹農卻沒有被納入文化敘事,也沒有被納入政策優先。

桂竹仍然在長。竹筍,仍然會冒出土。但人,正在離開。當一個產業的勞動者,長期沒有補助、沒有保障、沒有被代表,那問題就不只是產業問題,而是制度問題。
台灣可以為竹劍出口感到驕傲,但那是尖石, 五峰原鄉比較優質的桂竹林,客家山區的桂竹林幾乎荒廢,如果看不見山上的人,那只是選擇性的榮耀。竹農的困境,不在山裡,而在長期被忽略的視野之外。這是很多客家竹農心中的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