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菊英,桃園龍潭客家人,客語文薪傳師、社大講師、國小客語先生(四縣腔)
𠊎還略略仔記得,還細細時跈阿婆去尖石个石娘姑婆屋下。該央時,𠊎跈吾公、吾婆歇在赤柯山,該位無金針花,淨有一條老吊橋摎高高个山,遠遠看去,還有青油油个茶園。
該朝晨,雞吂啼,狗吂吠,滿哪還暗摸摸仔,吾婆就牽等𠊎出門。講愛渡𠊎去石娘姑婆屋下尞,歸路無看著半個人,只看著大大頭个樹仔企等恬恬,實在盡得人驚,故所路項愛有人來做伴。𠊎兜對關西鎮赤柯山出發,兩子阿婆一路「叨叨叨叨」,講兜麼个𠊎早就毋記得了,淨記得有聲好做伴,心就較安定較毋會驚。
打早行在露水溼溼个山路,一路行行歇歇,𠊎又驚又好奇,目珠金金滿哪看。在路項有看著一大群鳥仔,在樹頂嘰嘰嘎嘎唱歌仔,乜看著澎尾鼠在樹仔中央躍過來躍過去,還有狗嫲蛇一頷一琢,緊摎𠊎頷頭,盡像係摎𠊎打招呼。行到山路尾,日頭已經行到大山背了。
記得吾婆用大手帕,包等幾隻番薯飯撚个飯糰,該係𠊎兩子阿婆一日个伙食。行悿了,就坐在樹下歇睏;肚枵了,就食一個飯糰;嘴燥時,就啉路脣好心人奉个茶。大大隻茶桶擺在路唇,面頂覆等一個碗,分過路人止渴。𠊎渟了一碗茶,咕嚕咕嚕啉落去,茶又涼又甘甜,直直透入心肝肚。
𠊎問阿婆:「路到底還有幾遠,愛行加幾久?」吾婆笑笑講:「肯行就會到。」
𠊎兜行了盡久盡久,行到日頭落山正到姑婆屋下。姑婆看著吾婆,歡喜到耐毋得,牽等手講盡多話,續等㓾雞捋鴨,煮一桌豐沛个菜。
行歸日个路,𠊎肚屎早就枵到變背囊了,鼻著雞湯个香味還較枵,正想愛食飯、啉湯該下,嗄看著湯兜肚盡多菜蟲浮浮冇冇,一下仔嗄毋記得肚飢。
該擺「得人驚」个畫面,到今想著,還會起雞嫲皮。這係𠊎這生人第一擺體會著:原來,大山肚分个「好味緒」,有時正經會分人一生人都毋會添放忒。
如今𠊎已經七十大零歲了,行山路个日仔乜盡少盡少了,毋過,逐擺若看著高高山,還有青油油个茶園,就像又轉到山肚該條老吊橋、食番薯飯糰,還有聽著吾阿婆「叨叨叨叨」摎𠊎講話个聲。
該種味緒,恬恬囥在吾心肝肚,久久乜毋會散。

華語
我依稀記得,小時候曾跟著奶奶到尖石石娘姑婆家作客。那時我和爺爺、奶奶住在關西赤柯山。那裡沒有金針花,只有一座老吊橋和層層山巒,遠遠望去,還有綠油油的茶園。
那天清晨,雞還沒啼,狗也沒吠,四周一片昏暗。奶奶牽著我的手出門,說要帶我去石娘姑婆家玩。一路上看不見半個人影,只見高大的樹木靜靜站立在山路旁,讓年幼的我有些害怕。幸好奶奶一路說話作伴,雖然內容早已忘記,但那熟悉的聲音,讓我安心不少。
清晨的山路滿是露水,我們一路走走停停。我既害怕又好奇,睜大眼睛四處張望。沿途看見成群鳥兒在樹梢歌唱,也看見松鼠在樹間跳躍;還有蜥蜴頻頻點頭,彷彿向我打招呼。等走到山路盡頭時,太陽早已移到山的另一邊。
奶奶用大手帕包著幾個番薯飯糰,那是祖孫倆一整天的乾糧。走累了就在樹下休息,餓了就吃飯糰;口渴時,便喝路旁好心人準備的茶水。大茶桶放在路邊,上面蓋著一只碗,供過路人解渴。我盛了一碗茶,大口喝下,茶水清涼甘甜,令人通體舒暢。
我問奶奶:「路到底還有多遠?」奶奶笑著回答:「肯走,就會到。」
我們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陽下山才抵達姑婆家。姑婆見到奶奶,高興得不得了,拉著她說個不停,接著忙著殺雞宰鴨,準備一桌豐盛菜餚。
走了一整天山路的我,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聞到雞湯香味,更是飢腸轆轆。正當我迫不及待想喝湯時,卻看見湯面上漂浮著許多菜蟲。那一瞬間,我竟然忘了肚子餓,只覺得頭皮發麻。
直到今天,想起那幅畫面,仍會起雞皮疙瘩。那也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原來,大山給人的「好味道」,未必只是入口的滋味。有些味道,會化成記憶,讓人一輩子難以忘懷。
如今我已七十多歲,走山路的機會少了。但每當看見高山與茶園,彷彿又回到那條老吊橋旁,吃著番薯飯糰,聽著奶奶一路不停和我說話。
那種屬於童年的味道,始終靜靜收藏在心底,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