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座教授安烈炫／林正慧　看「國家」如何形塑族群意識

2026年03月02日

文／羅烈師（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系主任）

臺灣客家之形成自王甫昌（2003）與羅烈師（2006）開啟議題以來，林正慧《臺灣客家的形塑歷程──清代至戰後的追索》可謂綜合前人成果，提出具歷史深度的整體論述。

林書採貫時性寫法，先自華南客家形塑談起，再依序分析清代、日治與戰後臺灣的人群分類與認同變化。其核心主張在於：清代至日治時期，臺灣的客方言人群主要以「客人」自居，對立的他者為閩南方言人群，此一認同層次仍屬「單純的方言認同」，尚未出現自覺性的族群建構。

真正具有族群建構傾向的「臺灣客家」，始於戰後國家引入華南「中原客家」論述並結合中華民族主義；而以臺灣在地經驗為訴求的「臺灣客家」認同，則要到1980年代末期才逐漸展開。

在學術定位上，林正慧介於羅烈師與王甫昌之間，並偏近後者。羅烈師將清代粵人／客人視為族群現象，而王甫昌則認為族群乃現代產物，須透過社會運動與權益訴求才能成立。

林正慧一方面承認語言所構成的文化共性具有歷史延續性，另一方面則認為族群建構必須置於特定歷史情境中理解，可稱為一種「有歷史深度的情境論」。

在「傳統」層次，林正慧以大量史料證成清代與日治時期的人群界線主要建立在方言之上。「客人」一詞自清初即存在於臺灣社會，並隨時代演變而與省籍、族稱交錯使用。

日治時期的戶口與國勢調查，表面上以省籍分類，實質上仍反映方言差異，顯示此一時期尚未出現現代意義下的族群意識。此一判斷並非簡化歷史，而是建立在對碑記、官方調查與西方文獻的細緻考察之上。

在「當代」層次，林正慧對王甫昌的族群理論提出修正。王甫昌強調族群是弱勢者透過社會運動爭取權益的結果，具有高度工具性；林正慧筆下的臺灣客家，其主要行動者往往是國家，而非族群本身。因此她以較為被動的「形塑」一詞，指出國家、外來論述與既有方言認同三者，共同構成臺灣客家形成的力量，其中國家扮演關鍵角色。

中原客家論述與世界客屬組織，既曾作為政治動員工具，也意外導致客語隱形化，進而引發還我母語運動與「新个客家人」論述。

在史料運用上，林書展現高度嚴謹。無論是清代粵人認同向客方言認同的轉變、日治時期省籍與方言分類的張力，或戰後「客人」轉為「客家」的語言變化，皆以具體文本與日記材料加以論證，並釐清羅香林客家論述進入臺灣的實際中介路徑。

總結而言，本文認為林正慧的真正貢獻，不僅在於史料之精細，更在於她嘗試綰合根基論與情境論，提出一種兼顧歷史延續與權力情境的族群理解模式。然而，清代臺灣激烈的人群互動，是否真能完全化約為「單純的方言認同」，仍有進一步討論空間。臺灣客家作為族群研究的重要案例，仍持續召喚歷史學、人類學與社會學的跨學科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