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一邊經營「傍酒專欄」,一邊想著如果將來有個實體小酒吧,名字乾脆就叫「酒窟仔」,客語的意思是「酒窩」,反正先講先贏。
因為微笑牽動嘴角,皮膚向內拉扯凹陷,從醫學視角來看,是屬於天生的「肌肉缺陷」,但在面相學裡成了招桃花、引人微醺的陷阱,盛放著福氣與好人緣。
我左臉頰就有個酒窩,5歲時很明顯。大人總愛逗我:「以後一定很會喝酒!」那時我對「酒」完全沒概念,用「千杯不醉」的誇飾法並未引發好奇,而且廚房裡不是米酒就是紅露、紹興,氣味辣而嗆鼻,躲都來不及。直到讀幼稚園,我觀察同學也有酒窩,終於鬆了口氣:還好還好,會喝酒的不止我一人。
小時候住在臺北大安區金華街,有一天,爸媽從鄉下帶回一串串硬硬的綠葡萄,洗淨晾乾,在大玻璃缸裡一層砂糖、一層葡萄鋪到7分滿,靜置發酵幾個月。原本青綠的果實轉成黃褐色,凹凹扁扁的,瓶蓋一開,香氣四溢,就像變魔術一樣神奇。
那是我見過的第一甕葡萄酒,同時也是爸媽的第一次實驗,但當時有個禁忌,要叫「葡萄露」。



忘了第一次正式喝酒是何時,只記得會起酒疹,一點也不風雅好喝,酒量更是一滴就醉。去年除夕,因為拍攝工作走進彰化大村,從受訪者黃環閔手中接過一瓶自釀葡萄酒,亮麗的紫紅色,瞬間跟童年記憶連結。
大村是著名的葡萄之鄉,黃屋祖先來自福建漳州府詔安縣,客底身影還有賴姓、吳姓與游姓,祖籍漳州平和的也不少 。環閔身為家中次女,形容自己像個管家婆,童年假日全在田裡打轉,下課後要燒水煮飯、幫弟妹洗澡洗衣 。
高中畢業後,她像隻逃離牢籠的鳥飛向北部,在建築、土木與室內設計的世界裡尋找自由,甚至出國唸語言學校,離鄉30年 。她說,唯一跟農業相關的背景,是18歲離開彰化前幫父親背過噴藥筒,那是家裡所有小孩都逃不掉的印記 。

直到50歲以後,為了照顧年邁父母,她先是在新竹與彰化兩頭奔波,後來決定搬回老家接手葡萄園 。重新踩在自家田埂上時,她覺得心裡還是「浮浮的」 。
回鄉務農的第一年,父親是她的第一個指導老師,兩人勢必有磨合期,小時候管得嚴,熟悉的束縛感再度襲來,也要在許多框架中重新定位自己。
附近農友見她從都市回來,有人勸退:「在外面收入這麼好,何必回來?」也有人鼓勵:「只要認真做,絕對不會失望!」
她每天勤寫農業日誌,甚至灌溉自製的營養液,沒想到營養過剩,葡萄遲遲不肯轉色,第一年的收成終究未如所願,但是「看到自己親手寫下的文字,心裡還是很感動。」

第二年她四處請益 。「雖然願意分享,但每個人都只講一點點,包括土質、用藥跟環境差異,根本拼湊不出全貌 ,無法判斷適不適合。」前輩的江湖秘訣,聽多了反而像多頭馬車。村長太太提醒:「妳就是愛聽別人的意見,結果什麼都沒做好。」
生手的無奈就是:「不知從何問起,如果知道怎麼問,我就會有答案了。」
後來環閔加入產銷班,請教班長,其他人的說法就先放下。
隨著葡萄收成品質日漸提升,環閔請父親以「提醒」代替「指揮」。「跟父親最大的衝突在於他覺得我總聽信外人,是不是翅膀長硬了?可是他對新的栽種知識沒有更新,老方法不一定適合現在的環境。」前兩年,將近90歲的父親終於開始認老,因為許多用藥細節已不記得了。
環閔同時摸索出一套溝通方式,利用父親熱衷走廟的契機,請師姊們轉達,甚至一句「這是神明的指示,你別管。」也盡量做到「有事告知」,用行動傳達自己正認真管理葡萄園。

2024年一場大雨,幾株葡萄樹溺死,她想起父親告誡過下雨天不准進去踩踏,否則土壤會變硬 。看到土壤檢測報告才驚覺父親說的沒錯,根部一旦缺氧,給予再好的營養都是枉然 。
經由產銷班班長介紹,她結識從農改場辭職創業的黃老師,請他定期「問診」 。環閔的葡萄園成了附近唯一有雜草,甚至發現了築巢的小鳥 。
談起從農的心得,「我目前還沒有對土地的認同感,還是有一點點虛虛的。」這6年來,面對颱風、大雨跟動輒極熱的乾旱,願意親力親為,不假手其他人的農民,真的越來越少。
她也練習釀酒,或許是晒後未先讓葡萄冷卻,在帶有餘溫的狀態下入甕,導致發酵速度過快,自覺沒有太成功 。
返鄉帶來的焦慮,始終伴隨著從生疏到精熟的技術磨練 。儘管生活尚未真正穩定,葡萄生長仍會出現狀況,但這些不完美的點點滴滴,就像臉頰上的酒窩,若少了那份凹陷,就承裝不了發酵後的酒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