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莉惠
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新竹關西客家人
這幾年,我在不同國際場域與城市之間移動。從多倫多大學校園初雪覆蓋的步道,杜克大學的會議室,到赫爾辛基研討室裡關於性別政策的討論,再到奧斯陸冬季街頭午後灑落微光的咖啡館,我總會特別留意一種身影——年輕女性在專業場域中的位置。她們不需要刻意提高聲量,也不必先解釋自己為何在那裡。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常態。
有一次在奧斯陸市中心,我坐在戶外咖啡座觀察來往人群。身旁兩位年輕女性正在討論科技新創的市場情況,談的經營策略與企業永續,語氣冷靜而專業;另一側,一位推著嬰兒車的母親正開著筆電與團隊遠距連線,語音裡夾雜著孩子的笑聲,卻沒有人對她的專業身份投以懷疑。那樣的畫面沒有標語,沒有宣示,卻透露出一種結構性的安穩。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北歐比較進步,而是——當制度預設女性屬於公共場域,流動與專業就不再是例外而是如此自然。
而我也同時想到客庄的女孩。
一、遷徙的族群,女性在流動敘事中的缺席
客家族群以遷徙為歷史記憶。過去很多客家先進講述先民翻山越嶺、拓墾荒地的故事,強調吃苦耐勞與開創精神。這些敘事構成族群英勇冒險的來源。但若把視角從族群宏觀歷史拉回家族內部,我們會看到另一種安排——女性多半被定位為穩定者、維繫者、照顧者。
我在客庄參與宗親祭祀與地方活動時,常見一幅熟悉的畫面:男性坐在長桌中央討論祭祀程序與土地資源分配,女性則在廚房與前廳之間穿梭,確認供品是否齊全、長輩是否安坐、孩子是否照顧妥當。她們的勞動往往不張揚卻關鍵。這些場景並非戲劇性的壓迫,而是一種長期文化慣習與內化的默契。
然而,當族群敘事長期將男性視為主要流動者、女性視為穩定者,女性在遷徙故事中的主體性便被淡化。男孩出國深造,家族往往引以為傲;女孩長期駐外工作,卻常被問:「什麼時候回來?」這種細微性別差異,正是性別資本不對稱的文化起點。客家是遷徙的族群,但女性卻未必被納入流動敘事的核心。
二、全球移動的隱性成本:時間、情緒與道德責任
在我的課堂上,我曾請學生模擬一個未來情境:公司提供三年海外派駐機會,你會如何選擇?男學生多半談的是升遷與出國冒險;女學生則往往補上一句:「還要跟家裡討論。」這句話聽來溫柔,卻揭露了結構位置。
客庄家庭文化重視責任與倫理,女兒往往被默認為情感與照顧的關鍵者。這本身不是錯,但當這些責任分配長期偏向女性時,全球移動便不再只是專業選擇,而是道德抉擇。所謂「性別資本」,不只是教育程度與語言能力,而是:是否被允許優先投資自己的專業發展、是否能暫時不承擔家庭穩定的核心角色、是否在文化期待中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流動者。若時間與情緒責任長期集中於女性,她們的國際競爭力自然被壓縮。這不是能力問題,而是資源再分配問題。
當我們談客家國際化,若未觸及性別資本再分配,國際化終究只是表層策略。
三、客家國際化,是否包含女性的主體性?
近年中央政府積極推動客家國際化。我自己也有很多機會跟海外客家先進交流。我總會想問一個問題:年輕客家女性在哪裡?客家的國際化,不只是輸出產業或語言,而是話語權的重組。若女性在全球場域中缺席,文化形象將呈現單一性別面貌。
真正具有治理能力的族群,應能讓女性在國際舞台上穩定發聲。她們不只是文化維繫者,更應是文化詮釋者與政策參與者。當客家女性在科技企業、外交場域、學術論壇中被看見,她們所代表的,是文化的當代轉型。
四、客家女孩的沉默焦慮:留下還是離開?
與年輕客家女性對話時,我愈來愈感受到一種複雜情緒。她們並不否定文化,也珍惜家庭情感,但她們害怕「留下」意味著過度承擔。若文化仍默認女性為主要照顧者;或者家族倫理仍將穩定責任集中於女兒;那麼全球流動就成為心理負擔。這種壓力往往無聲,卻真實存在。當文化未提供彈性空間,距離便在沉默中形成。她們不是叛逆,而是在尋求與自己的平衡。
五、重新定義流動:延伸而非斷裂
或許,我們需要重寫敘事。當客家女孩在柏林、紐約或新加坡工作,她們不是離開文化,而是在建立新的節點。她們帶著客語記憶、家族倫理與客庄成長經驗,在全球場域中重新詮釋客家文化,也展演新世代的客家精神。流動不是斷裂,而是延伸。真正成熟的族群治理,不應只要求女性守住內部秩序,而應為她們預留走向世界的自由與選擇。當責任更平均地分配;當女性的國際移動被視為榮耀;當客家女孩在全球舞台上發聲被納入文化想像;客家國際化才真正具有性別正義的基礎。
當我再次回望客庄,我不急於批判傳統,而是希望看見更長遠的調整。客家文化若要走向未來,就必須讓女性在全球場域中穩定站立。不是依靠她們的超額韌性,而是依靠制度與敘事的重寫。當客家女孩走向世界,我期待她們不再承擔額外的心理成本。她們的流動,不應是例外,而應是理所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