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莉惠
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新竹關西客家人。
近年來,地方客家社團的運作模式,正逐步走向一個需要被正視的轉型關鍵。
最近這一年,我的重心主要放在學術研究、教學指導,以及以學者與專家身分參與各類諮詢會議、講座專欄與客家公共服務。然而,在這樣的工作節奏之中,當我回到自己在新北的客家社團母會——新北客家真善美協會的年會,看見許多熟悉的哥哥姐姐們,內心仍不免湧現一種難以取代的親切與客家連結。
這樣的情感經驗,與我長期參與客家社團實務運作的觀察,形成了一種交織的視角。作為曾任新北客家社團理事長協會主席、協會理事長,以及新北市客家事務局諮詢委員,我逐漸看到一個不容忽視的現象:在議員補助款逐步消失之後,許多地方客家協會的運作,往往仰賴理事長以個人資源與情感持續投入,出錢出力支撐組織的日常運作。
傳承交棒壓力交織 客家社團維繫不易
在這樣的結構之下,理事長的角色不僅承擔行政與文化推動的責任,更延伸為資源提供與組織維繫的核心支點。也正因如此,理事長往往同時面臨傳承與交棒的壓力,使得客家社團要持續發展,變得更加不易。
這些經驗,也促使我們不得不進一步思考:當前客家政策在「縣市政府客家局處的資源配置」與「地方社團」之間,是否仍存在一個需要被更細緻回應的制度落差?
換言之,近年來許多客家社團,實際上是由一群對客家文化懷抱高度使命感的理事長與幹部所支撐。這樣的運作模式,固然展現了客家文化中「硬頸」與「不忘本」的精神,但若過度依賴個人的長期投入,反而可能使組織在世代交替之際,面臨斷裂與失衡的風險。
因此,未來的客家政策,或許可以從幾個面向進一步思考。
建立穩定支持機制 引導年輕世代參與
第一,如何建立更穩定且制度化的支持機制,使地方協會的運作不再僅仰賴個人熱情,而能擁有可持續的資源基礎與組織結構。
我在現場看到許多理事長,默默把自己的時間、金錢與人脈投入其中,有時甚至帶著一種「不好意思不撐下去」的心情在承擔。這樣的情感支撐固然珍貴,但若制度未能及時承接,長期而言,這種「靠人撐」的模式,累積的往往是壓力,而不只是文化。
也因此,制度性的支持,不只是補助金額的問題,而是如何讓地方協會在運作上擁有基本的安全感——包括長期計畫型的資源配置、行政支持的穩定性,甚至是讓理事長「不必再以個人方式補位」的制度設計。唯有當制度開始承接原本落在個人身上的責任,地方社團才有可能真正走向長期而穩定的發展。
第二,如何引導並培力更多年輕世代的參與。
很多時候,不是年輕人不願意來,而是他們進來之後,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也看不見自己可以留下來的理由。
我長期的田野研究與指導客家碩士論文的經驗並觀察不同場合少數客家子弟參與客家社團的情況,很明顯感受到,他們對客家文化並非完全沒有興趣,而是對「既有形式」缺乏連結。當參與只剩下協助活動、支援人力,卻缺乏可以發揮專長、參與決策或創造內容的空間時,這樣的參與往往是短暫的,難以轉化為長期投入。
因此,關鍵或許不只是「讓年輕人進來」,而是如何重新設計參與的方式——讓他們能在社團中找到角色、被看見,甚至有機會主導一部分的改變。當年輕世代不再只是被動的被親族長輩動員來,而能成為共同創造者時,客家社團才有可能真正走向再生,而不只是延續。
脫離鄉親聯誼型態 進入日常跨域連結
第三,如何讓客家文化的推動,從傳統活動或鄉親聯誼,逐步轉向與當代生活、產業與城市文化的連結。
我一直在想,如果一個年輕人走進客家社團,他看到的只是既有形式的延續,很難留下來;但如果他能在這個場域裡,看見設計、餐飲、文化創意,甚至跨域合作的可能性,那麼「留下來」就會成為一種選擇一種可以發揮自己專業的舞台,而不再只是責任或所謂的精神層次的客家使命感。
客家文化的未來,或許不在於活動辦得多盛大,而在於它是否能進入日常、進入城市、進入新的生活語境。當客家不再只是節慶或聚會,而是可以被創作、被使用、被重新詮釋,那個文化才會真正活起來。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未來政策的關鍵,不只是支持既有模式,而是要有能力打開新的連結路徑,讓客家文化走進更多人的生活之中。
對我而言,回到這樣的場域,不只是情感上的連結,更是一種結構性的提醒——客家語言與文化的未來,不只是被保存,而是在不同世代與制度之間,持續被重構與實踐的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