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宥妍/新竹報導】有「鐵血詩人」之稱的客籍作家吳濁流(1900-1976)一生對日治政府多有反抗,給人堅忍不屈、以筆為劍的俠客印象。客家研究者、陽明交通大學退休教授羅烈師近日擔任走讀主講人,帶領讀者走進吳濁流故居、沿鳳山溪走訪新埔客庄等地,看見一代文豪早期生命軌跡,也窺見大時代下,吳濁流的性格如何引領命運,以及他做出選擇背後,進退維谷的心路歷程。



受日本教育 起初對中國懷有情感的知識分子
吳濁流生於日治時期,是當年新埔唯一考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師範部的知識分子,自然成為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領導者。他一生從事小學教師、記者,著名作品有自傳色彩濃厚的小說《無花果》、《臺灣連翹》,記述日治時期到戰後初期的生活和思想;小說《亞細亞的孤兒》則展現日本殖民統治下,台灣人的無奈與身分認同的矛盾糾結。
吳濁流故居位於新埔鳳山溪上游、霄裡溪的河階地,現今的新龍路上。羅烈師指出,吳濁流故居其實是整個吳氏家族的居所,是一個典型的客家建築,有著廳下等結構外,還可見到多處中國元素,像是牌匾上的「渤海家聲」、「延陵世第」,其中「渤海」、「延陵」都是中國的地名。
「吳濁流讀日本書長大,為什麼懷有對中國的情感?」羅烈師說,《無花果》中給出了解答,一方面是日人對台人的差別待遇所致,一方面也是一種「孤兒對父母的情感」。

猶疑不決的鐵血詩人 忍不了才爆發
1920年,吳濁流自師範學校畢業後,先來到離家不遠的新埔公學校照門分教場(今照門國小)擔任教員。時值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民族自決的思想傳到台灣,吳濁流也在因緣際會下大量閱讀日人主任留下的哲學書籍,奠定他一生自由主義與人道思想。
儘管被台灣文學之母鍾肇政譽為「鐵血詩人」,羅烈師卻說,「吳濁流是個有種的人嗎?他把他的不服氣全部用文字表達,但在現實生活中卻相對軟弱。」在《無花果》中,吳濁流自言,從小即是溫吞忍耐的性格,受人欺負也往往默默吞忍;此外,他面對婚戀之事亦猶疑不定,惦念有著書信往來的女教員,明明並不想與相親對象步入婚姻,最後卻仍聽從媒妁之言。
《無花果》中寫道:「不過,她的純真的心情,我是能領會的。只是做了舊習慣的奴隸,受到戀愛即結婚、結婚即戀愛的時代思想的支配,手腳都無法動彈。……因而要和她來往總有所顧慮而不能,所以以後也盡可能地迴避。」

吳濁流生前照。何來美翻攝於吳濁流藝文館
此外,羅烈師指出,吳濁流善於忍耐日本人的欺凌,一旦忍不住便會突然爆發,在言論上激怒日人,而一再被調往更偏僻的地方任教,「但卻沒有實際的行動;他只是在書中自言:『要是有人來勸誘我,就會加入(台灣文化協會)也不一定』。」意即吳濁流並沒有創辦台灣文化協會的蔣渭水等人進一步行動的莫大勇氣。
不過,羅烈師說,吳濁流對台灣文學最大的影響莫過於創辦《台灣文藝》。他也提到,後來接棒的後輩鍾肇政即是深受吳濁流的精神感召,兩人晚年有著密切交流。羅烈師說,一般人可能不曉得,住在新埔的吳濁流與住在龍潭的鍾肇政其實很近,兩人沿著新龍路不須轉彎即可碰面,若腳程加快約2小時可到達,「我覺得是一條重要的文學之路!」


不惑之年勇於出走 吳濁流終成「時代良心」
幾經「左遷」、「貶謫」,吳濁流最後被調到更偏僻、距離吳氏居所步行距離5小時的關西公學校馬武督分教場(今錦山國小)。時年40歲的吳濁流終因一次運動會上,日人意在羞辱的的肢體攻擊,加以長年受辱的壓抑,憤而不顧親友勸阻,辭去教職。
考量到徵兵、家庭生計等諸多問題,吳濁流決心前往中國南京擔任記者。「然而時局愈發吃緊……政府又在動員本島人派遣到海外去,保不定我也會給徵去,就乾脆跑到大陸去吧……於是我重寫一份辭呈遞了上去。可是過了一個禮拜、兩個禮拜,杳無信息。……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辭,便與一位本島人醫生商量,請他出一紙神經衰弱的診斷書,……當局好像拿我沒法了,過了兩個月終於准我辭職。」
突破種種阻撓,吳濁流終於辭職,原以為去到中國可以同時佔有「文化上的日本人」、「血緣上的中國人」的好處,沒想到卻落得兩邊不討好,回台後發憤寫下著名的《亞細亞的孤兒》。「吳濁流對台灣文學最大的貢獻,就是以『亞細亞的孤兒』命名台灣的尷尬處境,而這個尷尬處境,直到現今也沒有解決。」羅烈師說。
「如果你已經到了四十而不惑的年紀,要考慮種種限制,你會做出和吳濁流一樣的選擇嗎?」羅烈師拋出疑問,引領參與者看見鐵血詩人當年的處境和辭職決定的代價。
羅烈師給予總結,如果不是吳濁流在40歲那年勇於出走,也許他一生只是一名小學教師,而不是時代的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