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
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立志不做大官,也不做大事。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思考和寫作。最大缺點是「好為人師」。
數十位達悟族划槳手,靠人力划行兩天一夜,跨過巴士海峽與黑潮,把一艘叫做「Ovayan黃金友誼號」的拼板舟,划到菲律賓巴丹群島。船上沒有引擎,沒有GPS,靠的是耆老與海洋學者一起考證出來的古航道,靠星辰、海浪和飛魚遷徙的路徑當作訓練基礎。這趟「蘭嶼-巴丹三百年首航」,象徵的是達悟族與巴丹伊巴丹族(Ivatan)之間,重新連接一段被國界中斷三百年的關係。
達悟語與Ivatan語的詞彙相似度約達六成,兩地耆老用各自母語幾乎可以直接溝通。這種語言上的親緣性,來自南島語族遷徙史的一個關鍵節點:約四千多年前,南島語族的一支自台灣出發,先抵達巴丹群島與呂宋北部,再往外擴展到整個菲律賓與太平洋。蘭嶼與巴丹,正好位在這條走廊的正中間。


對關心台灣少數族群的人而言,蘭嶼與巴丹真正值得留意的是一個這個事實:兩個語言、習俗和海洋生活方式幾乎相通的族群,何以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裡,變成彼此陌生的存在?
巴丹先後落入西班牙與美國的殖民統治,最終成為菲律賓的一部分;蘭嶼被納入清帝國、日本殖民,再到中華民國的行政體系。國界既定,原本靠拼板舟維繫的實體交流中斷。族人沒有變,語言的親緣性還在,但國家機器畫下的那條線,足以讓一段持續數千年的互動網絡,在幾代人之內變得形同陌路。
這個結構,對熟悉客家移民史的人來說,並不陌生。
客家族群的形成與擴散,本身就是一部跨境網絡史。閩粵交界的客家人,沿著海路與陸路,移動到台灣、東南亞,甚至更遠的地方。十九世紀中葉以後,大量客家人前往馬來半島、印尼群島、越南與緬甸謀生,在當地形成會館、義山、客家公學堂等社會組織,維繫著與原鄉的聯繫。
然而,二十世紀的國族邊界重劃,對這個彼此連結的網絡,並不亞於國界對蘭嶼與巴丹的切割。冷戰格局把中國大陸與東南亞華人社會之間的往來大幅限縮,東南亞各國獨立後的國族建構過程,進一步要求華裔(包括客家裔)居民在「效忠新國家」與「保留原鄉認同」之間做選擇。換句話說,客家人並非只經歷了一次跨境網絡的斷裂,而是經歷了原鄉與東南亞網絡的斷裂,以及移民台灣後在地化過程中,客家身分本身被邊緣化的斷裂。

蘭嶼與巴丹的故事讓「網絡如何被切斷」這件事變得具體可見。客家移民網絡的斷裂同樣具體,只是載體換成了書信往來的中斷、僑匯管道的關閉,以及東南亞各國本土化政策下,客語在新世代的快速流失。東南亞的客家社群,如今面對的語言保存困境,與台灣客語在公共領域使用率持續下滑的處境,其實是同一個結構性問題在不同國族框架下的兩種表現。
當蘭嶼用一艘船把斷裂的航道重新划一遍,客家社群有沒有相應的方式去重建自己的離散網絡?近年確實有一些值得肯定的嘗試:客家委員會與東南亞客家社團的交流活動逐漸增加,學界對「全球客家」的研究也從單純的族譜考據,轉向跨國社團網絡與認同政治的系統分析。
蘭嶼族人用兩天一夜證明三百年前的航道並沒有消失,只是沒有人去划。客家社群面對的,或許是類似的提問:那些被國界、被殖民史、被單一國族敘事切斷的網絡,還留下多少可以重新連接的線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