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有人問,新聞記者除了寫新聞,還能做什麼?
我會想起新竹的隆恩圳。當年,我拿著釣竿,在圳邊待了三個月,看起來是在釣魚,其實是在觀察:垃圾從哪裡來?污水什麼時候排?那股刺鼻的氣味,又是怎麼回事?
一條圳的問題,坐在辦公室裡看不出來,得走到現場,慢慢等。


釣竿旁邊,藏著記者的功課
新竹隆恩圳不是一條孤立的水道,幹線與支線交織,牽動農田灌溉,也連著居民的生活,我追查的是溪埔仔一帶、通往頭前溪的渠道。當年的照片,留下滿布垃圾的圳道,雜草與樹木遮住部分視線,附近每天有人散步、運動,卻未必知道水往哪裡流,更不知道異味從何而來。
我也追查第二淨水廠,也就是湳雅淨水廠排放污泥的情形,把觀察所得寫成三篇新聞。報導刊出後,環保局與當時的農田水利會派員清理,環保局並回函,說明已對淨水廠排污提出告發。
後來再到現場,垃圾少了,原先強烈的氣味也減輕了,我才比較少去那裡「釣魚」。因為這一階段的追查,總算有了回應,這件事讓我相信,記者多守幾天、多問幾句,確實可能讓一條被忽略的水圳得到清理。
早年追查新竹科學園區廢水污染時,我除了寫新聞,也把資料寄給中央研究院院長李遠哲,希望科學界關心科技發展背後的環境代價。民國八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李遠哲回信,表示已看過資料,會向新竹科學園區相關主管反應,並建議我向剛上任的新竹市長蔡仁堅提供資料。這封信,我保存至今。
對記者而言,新聞見報是一個進展,事情有沒有改善,才是下一個要追的問題。找到願意傾聽的人,把現場資料送到能處理問題的地方,也是報導之後可以繼續做的事。



看得見的污水,與看不見的地底
另一項讓我難忘的追查,是中油油探總處處置伴產水的方式。伴產水是開採油氣時隨同產出的水。我當年追問的是:這些水經過什麼處理?從哪一口井回注?打進哪一層地層?主管機關核准的範圍,與現場做法是否一致?
保存下來的剪報,記錄了中油將伴產水打入青草湖廢油井的爭議,以及環保單位介入的過程;寶山三號油井,也是我當年追查的重要現場。對方若回答「主管機關同意」「國外也是這樣做」,記者不能就此收筆,也不能只憑憤怒反駁,必須繼續找專家、翻資料,把核准條件與實際操作問清楚。
地底下的事情看不見,越是如此,越不能把懷疑直接寫成結論。回注是否造成污染,需要檢測與專業判讀;記者的責任,是把值得追查的問題攤開,要求提出證據。


敢追問,也要有人幫忙把關
寫這些新竹科學園區汚水廠偷排報導,我並非一個人就懂得所有學問,背後有大學教授,以及林聖崇、鍾淑姬、吳慶杰等人的協助,提供專業知識,提醒我哪些地方還得查。
環境新聞可以寫得有力,前提是內容站得住腳。一次疏忽,可能傷害別人,也可能讓原本值得追查的問題,失去公信力。
我因園區污染報導獲得吳舜文新聞獎,也曾在第五屆文化科技報導獎中,從國科會主委魏哲和手中領獎。對我而言,獎項是鼓勵,圳道清理了、排污受到追查,才是報導留下的實際意義。
後來,我又把對家鄉河川的觀察整理成《頭前溪的記憶》環境保護教材,希望新聞之外,還能讓下一代認識腳下這片土地。這些年,我常笑自己是報喜聲裡的烏鴉;有人談繁榮,我會問污水去了哪裡;有人談建設,我會看看河川與農田承受了什麼。
如今,看到新竹水圳底泥汞超標的報導,更知道環境守護沒有一勞永逸。當年清掉垃圾,是一段工作的完成;水與土壤是否安全,仍需要持續監測。客庄的故事,除了山歌、古厝與節慶,也有灌溉農田的水、流過村落的圳,以及居民共同承受的環境變化。
一位新聞記者能做的事情,其實不少:守在現場、追查問題、尋求專業協助、促成改善,也把經驗寫成教材。我留下這些照片與剪報,是想說:看見家鄉有問題,願意多走一步、多追問一次,一支筆就可能替土地做些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