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新竹北埔的山林裡,蟲鳴不只是自然的聲音,也是一段跨越百年的歷史回聲。這段故事,始於日治時代兩位日本人:一位是警察、一位是日本知名昆蟲學者。他們在動盪與危險並存的年代,深入山區尋蟲、採集標本,留下的不只是學術紀錄,更是一段帶著血與溫度的生命軌跡。
警察業餘熱情 成就台灣昆蟲之名
渡邊龜作,一位派駐北埔的日本警察支廳長,是台灣早期昆蟲採集的重要人物。他在公務之餘深入山林,採集昆蟲標本,並將標本寄送給當時日本昆蟲學界權威松村松年教授研究。這樣的合作,使得台灣昆蟲學逐步被世界看見。

紀念渡邊龜作十七名員警被殺的渡邊龜作紀念碑,仍豎立在北埔秀巒山上。陳權欣攝
後來,有四種昆蟲被冠上「渡邊」之名,包括:渡邊氏長吻白蠟蟬、渡邊氏大青叩頭蟲(虹彩叩頭蟲)、渡邊鳳蝶與渡邊黃斑蔭蝶。
其中,虹彩叩頭蟲至今仍列入台灣十七種保育類昆蟲之一,數量稀少、棲地隱密,是山林中的瑰寶。然而,這位對昆蟲充滿熱情的日本警察,人生卻在1907年畫下句點。
北埔事件 歷史的斷裂與殞落
1907年,北埔事件爆發。在這場抗日行動中,北埔支廳遭到圍攻,渡邊龜作與其他警察共十七人,在講習中遭到殺害,年僅四十歲。

新竹自已家鄉拍到的以渡邊取名的渡邊鳳蝶,雄蟲(藍鳳蝶)。陳權欣攝
他的紀念碑至今仍立於北埔秀巒山上,卻曾在戰後被毀,斷成兩截,甚至被當作建材搬走。直到近年才重新豎立,但歷史的傷痕早已無法復原。一位日本警察的名字,卻透過昆蟲,在自然界中被永久保存。
學者深入險地 松村松年的足跡
與渡邊龜作密切合作的,是日本昆蟲學先驅松村松年。他於1906至1907年間受邀來台,原本研究甘蔗病蟲害,卻在北埔山區發現多種新物種,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北埔蟬」。
這種蟬後來被改名為「台灣暗蟬」,但原名中的「北埔」,曾是地方與學術連結的重要記號。更令人動容的是,松村松年進入北埔山區採集時,正值北埔事件爆發前後,當地仍處於族群衝突的危險年代。

新竹北埔家鄉發現以渡邊氏定名的渡邊長吻白蠟蟬。陳權欣攝
他穿梭山林,靠著耳朵辨識蟬鳴,在眾多聲音中找出屬於北埔蟬的「唧唧」聲,並完成採集與命名。這不只是學術,更是冒著生命風險的探索。
故事並未消失 尋找被命名的昆蟲
松村松年在北埔留下的,不只北埔蟬,還包括:北埔櫛大蚊與鵝公髻山寒蟬,其中「北埔櫛大蚊」的學名中出現的 hoppo,正是日治時期北埔的日文地名。這些名稱,是地理、語言與科學交會的證據,也讓北埔在世界昆蟲學史中留下位置。
百年後,這段故事並未消失。筆者從中國時報退休後,回到故鄉北埔,沿著兩位日本人的足跡,花了十年時間追循兩位日本人足跡,走在山林中重新尋找那些被命名的昆蟲。

皇天不負苦心人讓筆者在自已的家鄉拍到了:渡邊氏長吻白蠟蟬、虹彩叩頭蟲、渡邊鳳蝶、北埔櫛大蚊與北埔蟬(台灣暗蟬)的照片。甚至也親自聯繫日本學界,透過北海道大學圖書館取得松村松年的歷史照片。這不只是生態觀察,更是一場跨越百年的對話。
蟲鳴之外 是歷史的回聲
當我們今天在北埔山林中聽見蟬聲、看見昆蟲,很難想像,一百多年前,有人為了這些微小生命,走進危險山區;有人因此留下學名,有人卻付出生命。昆蟲不會說話,但牠們的名字,記錄著人類的選擇與命運。
北埔的故事,常被書寫為舊有客家文化、山歌與老街以及姜家的古老事跡。但在另一條歷史脈絡裡,它也是:一座被寫入昆蟲學史的山城,一段日本學者與台灣山林交會的現場,以及,一段在衝突年代中仍然追尋知識的故事。當我們重新看見這些昆蟲,也是重新看見,北埔曾經站在世界的某個交會點上。

渡邊取名的台灣十七種保育類之一的珍稀渡邊大青叩頭蟲,是隨著渡邊足跡在五指山上發現。陳權欣攝
客家文化 從被觀看走向被理解
長久以來,客家文化多被放在需要保存與保護的位置,彷彿一種靜態的存在,被小心翼翼地展示與傳承。然而,當我們重新走入歷史現場,會發現客家從來不是被動的文化,而是在不同時代裡,與世界產生連結、碰撞與記錄的行動者。
北埔山林中的蟲鳴,不只是自然的聲音,也是百年前學術探索與歷史動盪交織的回聲。那些被命名的昆蟲,不僅記錄了日本學者的足跡,也標示出這片土地曾被世界看見的位置。
當我們願意用更寬廣的視角回望自身,客家,也將不再只是被保護的文化,而是一種能夠被世界定位,或許客家應該重新被定義,是處在起風的年代,繼續往前邁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