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
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立志不做大官,也不做大事。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思考和寫作。最大缺點是「好為人師」。
近日,新竹一位被網友稱為「輪胎行老謝」的輪胎行老闆謝豐旭,因長期以客語拍攝短影音、分享修車日常而累積不少人氣,卻也因此在Google地圖上收到一則涉及語言歧視的一星負評。該名匿名使用者並未指控修車技術不良,也未質疑服務態度,而是直白寫下評語:「講客家話,給一顆星。」
這個「一顆星」的惡意評價,有如照妖鏡般照見台灣社會在語言政策已明文保障平權的今日,語言歧視仍然以極為日常、甚至被合理化的形式存在。
老謝是在黑手產業打滾超過三十年的職人,修車是他的專業,說話則是他的生活方式。對一位在客庄成長、長年服務在地居民的輪胎行老闆而言,客語不是刻意標榜的文化符號,而是與老主顧、鄰里長輩之間最自然的溝通媒介。值得強調的是,老謝並非排他式地使用客語。他清楚表示,遇到不諳客語的顧客,他會主動切換用華語溝通。這種在不同語言之間靈活轉換的能力,正是台灣社會長期存在且值得被肯認的多語日常實踐。
也正因如此,這起事件不該被簡化為「個人不喜歡某種語言」的情緒反應,而必須被視為一種結構性的語言歧視。然而,在數位平台的評價機制下,文化偏見得以偽裝成消費者評價,語言歧視因而轉化為實則具有排斥效果的「負評行為」。這種作法,不僅對經營者的名譽造成實質傷害,也構成一種數位暴力。
從更深層來看,這種「聽到客語就不舒服」的心態,反映的並非溝通障礙,而是一種仍未完全消散的文化位階意識。某些語言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公共語言,另一些語言則被期待只能存在於私領域,或在特定情境下自我噤聲。這樣的心理結構,正是語言平權在台灣推動多年後,仍反覆遭遇阻力的原因之一。
台灣自2019年正式施行《國家語言發展法》,在法理層次已明確宣示,包括台灣客語在內的各族群語言,皆屬國家語言,不再存在高低貴賤之分。
值得欣慰的是,事件發酵後,社會所展現的並非只有冷漠。來自河洛鄰居的聲援、在地攤商的打氣,以及大量網友以實際行動留下正面評價,構成了一張跨族群的日常支持網絡。這種非制度化、卻高度生活化的「族群共好」,或許正是對抗語言歧視最具韌性的力量。
修車技術可以被評價,但族群語言不該被羞辱。那顆惡意的一星評價,無法抹去老謝三十多年來累積的專業與信任,卻提醒了我們:語言平權仍是一條需要不斷被實踐、被捍衛的道路。當我們走進一家店,聽見不同於自己母語的聲音時,若能因為聽見台灣這片土地的多元脈動而欣喜,而非將其視為干擾,或許才是台灣社會真正成熟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