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1907年(明治40年)的北埔事件,是台灣日治初期最震撼的一場地方抗爭。以蔡清琳為首的北埔隘勇,聯合部分原住民族人,於短時間內襲擊日本官員及其眷屬,造成數十名日人死亡。事件旋即遭到殖民政權以軍警血腥鎮壓,北埔也自此被貼上「暴動之地」的標籤。
然而,在地方社會中,這場事件留下的,不只是官方史書中的「暴動」敘述,而是一段更漫長、也更沉重的集體沉默。
北埔的長輩反覆交代後代:「蔡清琳不要再講,北埔事件不要再提。」這不是因為遺忘,而是一種刻意的噤聲——害怕牽連、恐懼報復,也擔心再度為地方招來不幸。這樣的禁語,延續了數代人。

事件中最令人不忍的一幕,發生在北埔慈天宮旁的一間老商店。當年經營「接興商店」的庄民宋貴旺,目睹日本孩童遇害,宋的妻子當場驚嚇昏厥。
那名孩童名叫春子,是北埔郵局局長姬野淳一郎的女兒。姬野本人亦在事件中喪命。春子是在北埔大街上被殺,卻沒有被列入五指山麓「五子碑」的名單之中。她的死亡,只存在於地方百姓的記憶裡。
北埔事件發生隔日,日本軍警全面進駐,展開清算。多名隘勇被綁在木板上、鐵線穿掌,押解遊街示眾。其中一名巫姓隘勇行經接興商店時,仍高聲對宋貴旺喊道:「阿旺哥,欠你的酒錢,來世做牛做馬也要還你。」這句話,成為宋家代代相傳、無法抹去的聲音。
多年後,宋貴旺的孫子宋建和,將祖父的回憶整理成文字,附錄於他所翻譯的《北埔鄉土誌》中。這份記錄,成為目前少數能從地方家族口述記憶,對照官方史料的北埔事件補充材料。

即便如此,北埔社會對這段歷史,依舊選擇低調以對。祖先的交代像一道無形的界線,使得部分在清算中被私下處決者的真正埋葬地點,至今仍無法確認。
相較之下,刻有姓名、年齡與身分的「五子碑」,反而成為少數被保留下來、能被公開指認的歷史座標。直到近年,仍有日本後代專程來到北埔,在碑前靜靜憑弔。
距離北埔事件已逾百年,街道換了招牌,商店換了主人,日常生活早已覆蓋過去的血痕。但五子碑依然佇立,提醒後人:這場事件不只是起義與鎮壓的對立,也包含孩童的死亡、平民的恐懼,以及一整個街庄被迫學會的「不說」。
歷史從來不只是檔案與公文的總和,它也存在於地方社會的記憶、家族的低語,以及那些被祖先交代「不可再說」的沉默之中。當權力退場,這些被壓低的聲音,才有機會再次被聽見。




